望舒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轻松。
她从稚童到少女,从被满朝当成笑话到走进考场与天下士子同场竞技,三天,九张卷子,这结果将决定她的人生。
马车在狄府门前缓缓停下,望舒掀开车帘正准备下车,见外头的人顿住了。
狄府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秦昀牵着霹雳站在最前面,李明策骑着他那匹乌黑的骏马,武三思坐在石墩子上,姿态懒散,手里端着一杯从街边买的冰镇乌梅饮子,正喝得啧啧有声。
婉儿也在,她今日穿了浅碧色的胡服,挽了个髻。
他们本来想去考场门口,但婉儿说望舒这几天本就惹眼,他们都是外男,平时习惯了没人说什么。但考场外的书生不知道,不要给望舒惹闲话,就在府门口等。
李明策头一个看见马车,“回来了回来了!望舒!考得怎么样?这几天我们谁都不敢去打扰你,秦昀还不让我们来,说怕影响你考试心情。我就说嘛,今天最后一天了,总该来接一下!”
武三思懒洋洋地喝完最后一口乌梅饮子,“你要是考砸了也别灰心,反正明年还能再考。”
秦昀一脚踩在他脚上,武三思龇牙咧嘴,“你瞎啊?”
秦昀低头看了看,移了脚,“哦,抱歉,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怪不得吐不出象牙。”
武三思更气了,骂谁是狗呢?“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婉儿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望舒,别理他们,你总算考完了。殿下在如意楼包了场,说今晚给你庆祝。殿下道考得好就当庆功宴,考得不好就当压惊宴,反正横竖都得来,不来就是不给她面子。”
望舒看了看他们,“走。”
虽然后面还有春闱,但总算是考完了,她很久没见小伙伴们了,个个都挺精神。
……
秋闱放榜前的这段日子,是长安城最躁动的时节。京兆府衙门外日日有人徘徊,都在等那一张决定命运的榜纸。曲江池畔的酒肆茶楼日日客满,全是考完试不甘心回家干等的学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饮酒、斗诗、高谈阔论。
如意楼便是其中最热闹的一家,这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正门临着曲江池,推窗便能望见池上的画舫和远处的山。
太平公主包下三楼整层给望舒庆功那天,一掷千金的排场被好事者传了出去,如意楼的名声便又涨了三分——
连公主殿下都在这里设宴,这家的炙羊肉能不好吃吗?于是这几日,京兆府的考生们几乎把如意楼当成了固定据点,日日有人呼朋引伴地来,点一壶酒、几碟小菜,能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
此刻三楼靠窗的雅间里,几个穿着圆领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花梨木大案高谈阔论,桌上的酒菜已经吃了大半,说话的是个面皮白净、颌下蓄了一撮稀疏胡须的年轻士子,他端着酒杯,声音慷慨激昂:“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
酒杯咚的一声顿在案上,溅出几滴酒来,“我等寒窗苦读二十年,今年倒好,连女人都进了考场!还是考进士科!可不是明经科,这不是儿戏吗?”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考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兄台此言差矣,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是狄公的幼女,国子学刘博士的得意门生,每年国子学期末大考都是第一名,去年县试第一,天后身边的红人。”
“那又如何?”面皮白净的士子冷哼一声,“女子再有才,也该安分守己地待在闺阁里相夫教子。她倒好,抛头露面考科举,难不成还想当官?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你们等着瞧,这回秋闱若是她中了,我等须眉男儿的脸面往哪搁?朝堂上那些老大人能容得下她?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她淹死?”
这是角落里的考生听不下去了,开了口,“诸位何必如此苛责?”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子,他放下酒杯,抬头看着对面几位义愤填膺的同窗,目光坦然。
“我虽是长安人,但没有勋贵子弟的门荫,也没有世家大族的举荐,除了科举这条路,没有别的路能出人头地。往年秋闱,我也考过,考完之后自觉文章写得不错,可榜一放出来,名落孙山。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那年的解元是吏部侍郎的外甥,前十名里有一半是勋贵子弟。他们的文章我看过,写得还不如我。公平?哪里有公平?”
国子学的学生还没下场,但其他考生们也比他们有关系。
“可今年不一样,你们知道今年秋闱的规矩有多严吗?往年哪一次秋闱有这样的阵仗?”
大家都沉默下来,那天那女子答辩时,才华不是假的。
“因为有了她,今年这场秋闱才这么公正。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能坐在这个雅间里谈天说地,不用担心自己的卷子被人拿掉名字换成某个侍郎的外甥,说句不好听的,都是托了她的福。”
这过于大实话,其他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也是,终究是他们占了便宜。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抱怨:“这题出得也太刁了,边防屯田?我连陇右道有几个军镇都背不全!”
“你那算什么,漕运之弊那道题,我写了两百字就再也憋不出来了,差点交白卷。”
“别提了别提了,喝酒喝酒。”
靠楼梯口的雅座里,几个穿着锦袍的勋贵子弟也在喝酒。只是和楼上高谈阔论的寒门士子不同,这一桌的气氛沉闷得很。
桌上摆满了酒菜,炙羊肉、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道道精致,却几乎没人动筷子。
坐在正中的一个少年郎君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少年姓裴,他爹是宰相裴炎,他是幼子,读书读得马马虎虎,连国子学都没考进,反正家里有门荫,考不考得上都能混个一官半职。
往年秋闱,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只要打声招呼,阅卷官自然会高抬贵手——
又不指望中解元,中个中不溜的名次,拿到解状就行。可今年这场秋闱,家里提前托了好几层关系去打听,都被挡了回来。他爹亲自去礼部尚书府上递帖子,门都没让进,只带回来一句话:“天后有旨,今科若有半分差池,从尚书到胥吏一律问罪,大人若为令郎着想,还是莫要为难下官了。”
这让那些往年仗着家世在考场上从不慌张的二世祖们,全都傻了眼。
裴小郎君越想越窝火,啪的一拍桌子:“往年哪有这么严的?出题官关在宫里,阅卷官糊名誊抄,连笔迹都要回避。这是考进士还是选驸马?我爹好歹也是宰相,今年连门都不让进,礼部一个字都不肯多透露,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一个宰相的女儿要考试,就要断另一个宰相儿子的路吗?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另一个勋贵子弟苦着脸接话:“裴兄,你还好,至少策论你能写满三张纸。我在漕运那道题上卡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把《水经注》里记得的几句话都抄上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蒙几分。”
“得了吧,”另外的少年嗤笑了一声,“你们好歹还进了考场,知道今年有多少人连名都没报上吗?我阿耶说,今年京兆府的秋闱报名人数比往年少了三成——”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沉默了。裴小郎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都是那个姓狄的丫头害的。”
他们也太可怜了。
秋闱放榜的日子定在八月底,但在此之前,阅卷的结果已经送到了大明宫。
今年京兆府秋闱的阅卷礼部尚书亲自坐镇,每一份糊名誊抄后的卷子都要经过三位阅卷官交叉评阅,分数差异过大的由主考官复核,有争议的送尚书亲自裁定。
事关他的乌纱帽,谁也别想给他搞事。
阅卷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几位老学究熬得眼睛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最终呈到御前的,是排定名次的一叠卷子。
糊名尚未拆开,卷首的那一份却已经让所有阅卷官达成了一致。三场考试,帖经全对,杂文为上上,策论三篇更是被礼部尚书亲笔批了“识见卓然,非寻常士子可及”。
阅卷房里有人私下猜测这是哪位高门的才子,也有人猜测是士族培养多年的俊彦。
李治坐在含凉殿的软榻上,他的头风这几日略有好转,脸色却依旧苍白,靠在隐囊上半阖着眼,神情倦怠。
“陛下,京兆府的秋闱名次出来了。”
内侍躬身将卷子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又退后两步,垂手肃立。
李治睁开眼,看了看那叠卷子,又看了看武媚娘。他知道媚娘对这场秋闱的重视程度,这些年媚娘做事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龙椅上看着她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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