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义不再与他废话,径直拖去柴房用刑。
望舒在院中等候,过了一阵,周义推开柴房门走了出来,脸色却不太好。他走到望舒跟前,压低声音道:“他招了,但不是真话。”
“招了什么?”
“他说是武三思指使他来的。”
望舒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武三思?他说是武三思?”
周义点头,脸色愈发难看。
他是天后派到望舒身边的人,深知这消息的分量。武三思,乃是天后在武家子侄辈中最看重的子弟。
别看武三思平日那副德行,人憎狗嫌的,可他若真摊上了事,天后怕是连查都不让他们查下去。
“他一口咬定就是武三思,说武三思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来吓姑娘,吓出病来最好,吓不死也要吓掉半条命。属下在军中多年,审过的悍匪不计其数,从未见哪个犯人招认得这般顺溜。就好像他早备好了这套说辞,就等着咱们问。”
望舒心下明白,若栽到武三思身上,线索便断了。真遇上什么事,天后对武三思,比对亲儿子还护得紧。
既问不出来,那便查。这人的身份既已查清,接下来便是顺藤摸瓜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及笄之年(五) 望舒不甘心
天还没亮透, 狄府门房刚把大门打开,就看见秦昀牵着马走了过来。
门房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迎进来, 又小跑着去通传。
他坐下来,接过盈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我收到消息,昨天就去翻了兵部的剿匪战报,武德年间汾州剿匪,剿的是吕梁山那一股, 有三个头目, 其中一个姓樊。匪首被斩首,姓樊的头目带着几个残部逃进了深山,后来官军搜山没搜到,就此没了下文,樊大应该就是这个姓樊的后人。”
望舒心里大约有了数。
“那今天我们一起去查。”
望舒让盈盈去叫周义,又把狄安备好的干粮和水囊装进一只布袋里, 然后站起身来, 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
“走,去刑部。”
秦昀放下茶盏:“去刑部做什么?”
“查樊大这几年的行踪。”
望舒一边系斗篷的带子一边往外走, “他在长安踩点踩了几个月, 那他之前在哪儿?刑部的案牍库里存着各州府递上来的缉捕文书和线报, 通缉犯的踪迹都会归档。他这样的亡命之徒,不可能三年踪迹全无,总有人见过他, 总有人报过官。那些线报可能没抓住他,但一定会留下记录。”
刑部案牍库设在皇城西南角,门口守着两个老吏, 见了秦昀的国公府腰牌,又见望舒手里拿着大理寺写的引荐信,倒也没有为难,只是好奇地多看了望舒两眼。
这地方平日里来的都是各部各寺的胥吏和办案的差官,一个八岁的小娘子带着两个护卫来翻案卷,当真是闻所未闻。
案牍库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尘的味道,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按年份和州府分类,高处的架子需要踩梯子才能够着。
望舒个子矮,够不到上层,秦昀踩着梯子,替她把高处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堆在靠窗的长桌上。
深秋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满桌灰尘飞舞。
三个人分工翻找,望舒查雍州和岐州的缉捕文书,秦昀查蒲州的旧案卷宗,周义则翻长安及周边各县近三年的线报。
案牍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老吏提着茶壶从门口经过,往里面张望一眼,又摇摇头走了。
“有了。”
周义从一堆咸阳县递上来的线报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都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去年九月,咸阳有商户报官,说有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在他的客栈里住了半个月,赊了好几两银子的房钱饭钱,临走时不但没结账,还打伤了上门讨账的伙计。咸阳县派人去追,没追上。那商户描述的相貌,和樊大完全吻合。”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望舒接过去飞快地扫了一遍。
咸阳,去年九月,离长安不过半日路程。这意味着樊大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潜伏在长安附近了,比她阿耶离京的时间还要早。
“再看咸阳之后还有没有别的线报。”
望舒把那张纸放在一边,三人又继续翻找,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秦昀从京兆府的卷宗里翻出了另一份记录。
“今年三月,长安西市一个卖胡饼的摊贩报官,说有人在他的摊上吃了一个月饼没给钱,他去讨账,那人亮了刀。京兆府的差役去查过,那人已经跑了。摊贩描述的特征和樊大一模一样,西市离狄府只隔了三个坊。”
望舒接过那份记录,咸阳的客栈,西市的胡饼摊,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一个被通缉的亡命之徒,按理说应该往深山老林里躲,樊大却偏偏赖在长安附近不走,说明他在长安有事做,有人养,有任务。
“查他在长安的落脚点。”
望舒把两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一个通缉犯不可能长住客栈,也不可能露宿街头,会被巡街的金吾卫盘查。他一定有个固定的藏身处,有人给他提供食宿、替他遮掩身份。”
秦昀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安城里能给通缉犯提供藏身之处的地方不多,黑市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牙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能给你弄到假过所、假户籍,还能帮你租到不起眼的宅子。我认识几个在西市混的朋友,可以帮忙打听。”
他顿了顿,看了望舒一眼,“不过那种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不适合也得去。”望舒也站起来,把斗篷的兜帽往头上一罩,变成神秘小人,“大不了我扮成你弟弟。”
周义在后面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没忍住笑,秦昀低头看了看望舒那被兜帽遮了一半的小脸,好吧,有点可爱。
西市的胡人聚居区里有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杂乱的货物和空酒瓮,秦昀让周义和另外两名护卫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望舒拐进了一家卖西域药材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干枯的草根和树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胡商,正用一杆小铜秤称着什么粉末。
秦昀走上去,用指节在柜台上叩了三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币放在台面上。
那胡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望舒,目光在望舒身上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金币收进抽屉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秦二郎好久没来了,要什么药?”
“不买药,打听个人。”
胡商把秤放下,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什么样的人?”
毕竟用上金币的,肯定不是好得罪的。
“脸上有刀疤,三十来岁,身手极好,操汾州一带口音。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在长安附近活动。”
胡商拈了拈胡须,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看了半天,才道:“有这个人,今年开春有人帮他租过一处宅子,在常乐坊,靠城墙根那片,位置很偏,左右邻居都是来长安找活的胡人,没人多管闲事。他在那里住了有大半年,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搬了。”
望舒想了想,常乐坊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通化门,那一片多是贫户和流动商贩,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谁帮他租的?牙人是谁?”
“牙人姓马,都叫他马老三,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假过所、假户籍、黑钱洗白,什么活都接。他的摊子摆在平康坊后巷,这是所有的消息了。
秦昀道了声谢,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带着望舒出了铺子。
平康坊是长安最有名的销金窟,入夜之后灯火如昼,丝竹声不绝于耳。
但白天的平康坊后巷,青楼楚馆大门紧闭,姑娘们还在补觉,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夜香的杂役和挑着担子卖早食的小贩。
马老三的摊子就缩在巷尾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破方桌加两条长凳,桌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本脏兮兮的册子,桌腿边靠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代办文契”四个字。
马老三本人瘦得像根竹竿,尖脸鼠须,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人精。
看见秦昀和望舒走过来,他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刚要招呼生意,秦昀已经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家传的双锏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马老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什么祖宗来了?
“马老三,今年开春,你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租了常乐坊的宅子。那宅子的租约、过所,经的都是你的手,把经手的文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抵赖,但对上秦昀面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寒光凛凛的铁锏,到底还是识时务地从桌底下木箱里翻找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秦二郎,您这是为难小的,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客人的事不能随便往外说。但这要是别人的事,小的打死也不敢说,既然是二郎亲自来问,那小的就破一回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