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78)

  这一日,清丈队重新进了须水北岸的郑氏大庄,再没人敢拦。

  地亩一寸寸量过去,郑家的田契一箱箱被抬出来,摊在庄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帮书吏抬绳尺,有人指着田埂说“那块也是郑家的”,还有人朝庄里喊:“再藏着啊!几万亩黑田,看你们还拿什么耍威风!”

  望舒没有入庄,只站在田垄上,看那些书吏与女官们跑来跑去。孙仲言额头还肿着,却已经亲自带着人下地,手里抓着量竿,要把这几日的窝囊气全量进土里去。

  秦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林子里的人撤了,郑家在荥阳的几个族老,已经赶回祖宅去了。我留了后手,入夜前一并拿人。”

  望舒点了点头,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清丈司的人不能白死,谁再敢动,我灭的不只是他的田册。”

  清丈队重新丈量郑氏田产的第二日,荥阳城东的官道上便奔来两匹快马。马上之人一个是郑氏族中排行老五的郑怀瑾,一个是荥阳长史周班。

  郑怀瑾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唇上蓄着极细的须,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周班四十来岁,矮而黑,额上全是汗,见了望舒便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行了个礼。

  “狄相!下官荥阳长史周班,有要事回禀!”

  望舒站在庄前一株大槐下,正看两个书吏把新量的田亩数登记入册。她偏头看了周班一眼,“说。”

  周班吞了吞口水,“荥阳郑氏家主郑怀仁,昨日晚间在祖宅悬梁自尽了!”

  望舒闻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班,“怎么死的?”

  周班忙道,“是自缢,昨夜郑怀仁的次子回府,见书房门反锁,久唤不应,破门进去,人已经吊在梁上。身边留了一封遗书,说是惊闻清丈失和,又恼族中出了悖逆之徒,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故以一死谢罪。”

  望舒看向周班身后的郑怀瑾,那人站在那里,眼眶泛红,见望舒看过来,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哽得几乎不成调:“狄相,家兄死了,昨日清丈虽查出许多田亩,那都是族中不肖子弟瞒着家主私置的。家兄并不知情,他常年在洛阳国子监当值,每月回来不过两三日。此事一出,他愧极、恨极,才……才走了绝路。请狄相明察,给郑家留一分脸面!”

  望舒冷眼看着他,气得不行,杀人的是郑氏,一个庄子就几万亩的也是郑氏,如今他们倒成了受害者,她成了那个拿屠刀的恶人。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清丈刚开始,五姓七望就死了一个家主,那些世族岂能善罢甘休?

  第123章 圣人之气(三):狄公如此定我罪,我不服

  若郑怀仁之死被坐实成清丈逼死士族家主,明日洛阳城里那些老东西就能联名上书,后天各州世族就敢把清丈队往死里拖。

  望舒上前一步,盯着郑怀瑾,“郑怀仁死得不明不白,我身为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又兼领此案地方,若不亲去查看,如何向朝廷交代?你说他尸骨未寒,我却要先问一句,他到底是自己寻了短见,还是被人做了局。”

  郑怀瑾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硬了起来,“狄相,家兄已死,你还要惊扰他的尸身吗?荥阳郑氏虽不比从前,可也不能由着人这样作践!”

  望舒不怒反笑,“荥阳郑氏的家主死了,只凭你郑家几个人一张嘴,便想定成自缢?那还要官府做什么?还要大理寺、刑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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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怀瑾被她逼得后退一步,额上青筋直跳,终究没有让开路。

  望舒不再看他,转头对沈浪道,“去请荥阳县令,再找本州最好的仵作来,我今日就要验。”

  不多时,荥阳县令带着县衙仵作匆匆赶到,那仵作五十来岁,瘦小干巴,一双手却极稳。他先看了望舒一眼,又看看郑家众人,额上已沁出细汗,连连作揖。

  望舒道,“你只管照实验,谁威胁你,便是心虚。”

  仵作连声应下,提着木箱进了书房,此时那书房已被人为整理过,郑怀仁的尸首被放了下来,平躺在一块门板上。一身鸦青袍子,脖颈上一道斜斜的勒痕,面色灰紫。

  仵作跪在地上,先看口鼻,再看双目,又细细按了脖颈、胸肋、指甲。望舒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风门看,郑怀瑾带人堵在院中,只高声说要为兄长护体,不肯让官府抬尸去县衙。望舒理也不理,只让秦昀的人把院门守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仵作从里头出来,擦了擦汗,低声道:“大人,尸身颈上有缢痕,舌微吐,初看确是上吊而亡。但……”

  他迟疑了一下,望舒看着他,“说。”

  仵作咽了咽口水,压低嗓子,“但小人在他口鼻之内、指甲缝中,均未发现挣扎时常见的淤紫与皮屑。吊死之人,除非酒醉昏迷,多少会留些痕迹。可这位郑家主,两手掌心干净,指节无伤,颈后那道绳痕又直又浅,不像承重之处。倒是喉下有两小块对称的淡青指印,细看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人方才托起他后颈时,摸到颈椎旁有一处筋结,那是被人从后勒压时留下的。上吊的人,绳子受力在下,颈后不会起那样的结。”

  望舒问,“是谋杀?”

  仵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一咬牙,“小人敢说,郑家主不是上吊。是被人先勒死,再吊到梁上,做了个自缢的假象。”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静,郑怀瑾猛地往前冲,“你胡说什么!你收了谁的好处!我兄长分明是自尽的!”

  秦昀一步横在他跟前,手按刀柄,冷冷道,“再上前,拿你回县衙问话。”

  郑怀瑾被那刀光逼得僵住,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望舒。

  望舒看着他,“尸格出来之前,你最好把昨夜书房外当值的人,一个个交出来。若让我查出是谁把你兄长勒死,再吊上房梁,栽到清丈头上,你郑氏就跟着他一起吊上去吧。”

  荥阳城的风向,几乎在一夜之间翻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狄望舒带兵围了郑氏大庄,逼得郑怀仁悬梁自尽。又说她如今还要倒打一耙,非说郑家主是被人害死的,要拿郑氏一族开刀。

  这些流言像长了腿,从荥阳传到洛阳,又从洛阳传遍各州。沿途的世族高门听得义愤填膺,纷纷往京中递帖子、传书信,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清丈清丈,清得人死灯灭,还要将人开棺验尸,欺人太甚!”

  “士族百年簪缨,何曾受过如此折辱?今日郑氏,明日便是我等!”

  更有几家直接授意在京子弟上表,请求朝廷召狄望舒回京说明,停止河南道清丈,并还荥阳郑氏一个公道。

  太平在清丈总司坐不住,赶到荥阳,听了来龙去脉,她气得不行,“望舒,你在这里量地,他们倒好,在洛阳城里给你编排出一整套逼死人命的戏文。我这就回京,把郑家那疑点全摆到殿上去!”

  望舒按住她,“殿下,你去殿上辩,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你与我一党,自然替我说话。郑怀仁之死,先要由朝廷来查,不能由我和郑氏在荥阳城外各说各话。”

  太平不甘,“那怎么办?等洛阳那帮老东西把折子堆成山,母亲再想压,也压不住。”

  望舒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我去请旨,请陛下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抽一人,组成联合勘审,专查郑怀仁死因。郑氏不是说要公道吗?我就把天下最有资格给公道的人,都请到荥阳来,他们若还推三阻四,便是心虚。”

  太平看着她,缓缓点头,“这倒比你我出面干净,可即便查出来是他杀,朝中那些人也会咬死是清丈害人。”

  “凶手若出在郑氏自己墙里,他们还有何脸面倒打一耙?”

  次日天未亮,望舒的请旨折子便由沈浪带人快马送入洛阳。荥阳郑氏田产遮掩,伤吏杀吏,犯事在前;家主身亡,仵作报称尸体多处不符自缢。臣请三司会审,查清死因,以正视听。若朝廷避而不查,反令清丈蒙污,天下效法,新政必败。

  折子递进甘露殿,武曌看罢动了怒。“好一个荥阳郑氏,杀我清丈吏,藏我万顷田,如今还要往朝廷头上扣逼死人命的罪名。他们这是欺负太平和望舒,还是欺负朕老得拿不动刀了?”

  婉儿低声道,“陛下,朝中已有十几道折子,要狄相回京解释。张柬之一党虽未明着出头,可东宫几位属官也在帮腔。”

  武曌冷笑,“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想借郑怀仁之死,把望舒按在荥阳,再让河南道清丈停摆。朕偏不让他们如意,传狄仁杰。”

  不多时,狄仁杰入殿。武曌也不绕弯,把望舒的折子递给他看,狄仁杰看完后合上折子,微微叹了口气。

  “陛下,这案子外头看着是郑氏与望舒之争,实则是清丈与世族之争。望舒独自在荥阳,若不查清,她出不来回;若查得太快,世族又该说朝廷偏私。臣以为,该由臣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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