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啊,”她像唤自家的子侄,又像唤极亲近的后辈,“朕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往朕跟前送祥瑞,有献白鹿的,有献嘉禾的,有献铜鼎的,都说这是天命在朕。唯独你,把天下人的饭碗端到了朕面前。”
她拉着望舒,让她在自己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婉儿极有眼色地退开两步,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些辣椒和番薯上,又慢慢转回望舒脸上。殿中暖香轻浮,把人的轮廓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双眼睛,看的不是朕一时的喜怒,是往后百年的活路。”
望舒垂了垂眼睛,复又抬起来,目光清亮,“陛下给臣的已经够多了,臣能站在这朝堂上,能替陛下管这天下钱粮,能一展平生所学,这便是最大的赏赐。”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因如此,朕才更不想亏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温情,“你是朕的管仲,替朕管着里头的家底。姜子牙、管仲,那都是书上的男人,辅佐的也是书上的君主。可你是朕亲手从这洛阳城里用起来的人,朕敢用你,你敢干事。咱们君臣这一场,比那些史书上的故事不差。”
望舒喉咙微微发紧,她起身想要行礼,被武曌按住了手。
“你如今是朕的股肱之臣,你要的明诏,朕给你。你要的千亩试种,朕也给你。这番薯若真能成事,朕让人写进大周的农书里,让它世世代代传下去。还有这辣椒,便照你说的,不必下诏强推。让宫里先吃起来,让洛阳先热闹起来。若真有你说的那般滋味,百姓们闻着味儿就会来要。”
望舒道,“陛下圣明。”
武曌哈哈笑起来:“你少来这套。”
她拿起面前那只番薯,在手里又掂了掂,生出了几分兴味,“这个今晚就蒸给朕吃,若真好吃,回头再给你封赏。”
婉儿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望舒也笑了,连日来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君臣笑谈中淡去了许多。
武曌笑着笑着,她看着望舒,扫过她的眉眼,想起了这孩子幼年时,袁天罡说的那番话了,“朕记得,袁天罡当年就说你有圣人气,胸有山河,手握日月,能改天下之气数。”
望舒一怔,想起那个老道了。
武曌继续道,“朕那时只当他是方士阿谀,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手在望舒手背上按了按,“如今看来,袁天罡说得不错,你就是朕的姜子牙。”
望舒忙道,“陛下如此说,臣如何敢当……”
“朕说你是,你就是。”武曌道,声音陡然郑重起来,“狄望舒听封。”
望舒心下一凛,忙从锦凳上起身,撩袍要跪。武曌如高悬的日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光。
“户部尚书狄望舒,天纵英才,心系黎庶。自入仕以来,开银行、通四海、改兵制、练新军、兴工坊、立义举、献良种,功在社稷,德被万民。今日,朕便封你为‘南阳侯’,食邑千户,赐金券一面,与国同休。”
殿中落针可闻。
婉儿最先回过神来,眼中惊讶,随即转为惊喜。她看了望舒一眼,忙去御案后取来一面早已备好的金券,又捧来一顶七旒侯冠,递到望舒面前。
望舒抬着头,看着武曌,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自入仕以来,想过自己会掌权,会富甲一方,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但从未想过在这个年纪,被武曌亲口封侯。
因功而封侯,比她更年轻的侯,只有霍去病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拜了下去,“臣狄望舒,谢主隆恩。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圣恩!”
武曌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拿过那面金券,递到她手中,“朕本不想这样早给你,可古往今来,能替君王解民生之困的有几人?你为这大周做了这么多,若朕连个侯爵都舍不得,天下人会笑朕刻薄寡恩。”
望舒眼睛有些发酸,却硬是忍住了,“陛下待臣,如再造之恩。”
武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别哭,堂堂南阳侯,哭红了眼睛出去,像什么样子。”
望舒也笑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当夜,御膳房便用望舒带来的番薯蒸了一锅。武曌尝了两块,桌上的菜里,有一盘辣椒炒羊肉,“这辣椒炒羊肉,果然比茱萸胡椒更香。”
武曌吃完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怪不得太平喜欢,朕这一吃,怕也要惦记上了。”
婉儿在旁边道:“陛下若喜欢,奴婢让御膳房以后隔几日便做一回,只是太医说,陛下的肠胃不宜多食辛辣,得节制着些。”
武曌摆摆手:“朕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尝个味道罢了。”
婉儿笑着应下,武曌又让婉儿取了一对羊脂玉如意,新到的云锦,并一盒南洋进贡的燕窝,赏给望舒。
“都说是给她添头的。”武曌对婉儿道,“等明年番薯下了地,朕要亲自去城外看收成,到时候她要给朕留一畦长得最好的,让朕也体会体会这土果长在地里的模样。”
狄望舒被封南阳侯,食邑千户,与国同休。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秦昀在营中,有小校来报,说狄尚书封侯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当众道,“今晚加餐!我请全军吃羊!”
右威卫将士们轰然叫好,营中欢声雷动。
武三思在府中听说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姑母真是看重狄望舒,封侯,金券,好大的手笔。”
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狄望舒本就权重,如今又封了侯,日后在朝堂上,怕是更没人敢惹了。”
武三思不理,他又不是武承嗣,非要得罪人,他与狄望舒也算得上自己人。“她不封侯,也没人敢惹。你当武承嗣是怎么滚去豫州的?一个公主,一个狄望舒。以后招子放亮点,谁都能惹,这两个不能惹。”
幕僚连连点头。
……
婉儿帮她在金券上刻名,折腾下来,望舒回去已经是晚上了,手里的金券沉甸甸的,七旒侯冠由身后的内侍捧着,冠上的玉片在风里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马车一路驶回安宅,还没进巷子,远远便看见门口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盈盈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一见马车过来,便齐刷刷地福下身去。
“恭迎君侯回府!”
望舒掀开车帘,被这阵仗惊了一下,随即失笑,“谁让你们这么喊的?”
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沈先生派人回来说了,说大人封了南阳侯,让把府里最好的灯笼都挂上。”
望舒摇摇头下了车,盈盈忙上前,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七旒侯冠,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几个小丫鬟更是一路小跑地先进了府门,中庭的灯早已全点了起来。
安宅前院,廊下、檐角、树梢,处处都点着灯,把整个宅子照得如同白昼。望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秦昀今日回得也早,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君侯,请吧。”
望舒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入戏快。”
秦昀挑眉,“夫凭妻贵,天经地义。”
两人并肩穿过前院,下人们纷纷躬身行礼。有几个年长的仆妇,还偷偷抹了抹眼角,自家大人一路县令做到尚书,如今又封了侯,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到了中庭,秦昀停下脚步,望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望舒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秦昀!你发什么疯!”
“我高兴!”秦昀笑着,又转了一圈才把她放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而快活,“我娘子是南阳侯了,我以后是南阳侯夫君。”
望舒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本侯是户部尚书,你一个带兵的,乖乖当你的将军去。”
秦昀也不恼,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行,君侯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晚我伺候君侯用膳。”
望舒轻咳一声,“你正常点。”
两人走到后院,厨房已经得了消息,正忙得热火朝天。那口铜锅又架了起来,红汤翻滚,辣香扑鼻。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往日还多了几样新菜,一道是炙羊腿,一道是桂花糖藕,都是望舒平日爱吃的。
小六在厨房里跑进跑出,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秦昀亲手调了蘸水,又亲手涮肉,一片片羊肉在红汤里翻滚几息,捞起来沾上蘸水,送到她碗里。望舒吃了几片,浑身都热了起来,额头鼻尖沁出细汗,胃里暖融融的。
两人正吃得热闹,下人来报,说狄景晖来了。话音未落,狄景晖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
“望舒!”他一进门就笑,“听说你封侯了,我赶紧把家里那坛藏了十几年的竹叶青挖了出来,还添了两箱绸缎。阿耶不在,阿娘让我先送来,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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