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望舒把东西放下,“先别声张,等太平过来。”
太平来得很快,她是下值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大司农的官服,进门便往花厅一坐,压着火道:“你是说是武承嗣干的?他这是要拆我的台!”
望舒给她倒茶:“殿下先喝口水。”
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压得太平那团火气往下沉了沉,“你越气,越要动,越动越错。这些都是小事,可一桩桩叠起来,杀的就是你的名声,武承嗣要的就是你乱,要你满洛阳去解释、去抓人、去堵嘴。你越凶,旁人越觉得你心虚。”
太平咬着唇,半晌才道,“那我就不管了?任他们往我头上泼脏水?”
“管,当然要管。”
望舒道,“把这事交给洛阳令,让他把平粜铺的账本和米粮进出单子全部调出来,再请个中人来验米。你那两间铺子,当时进的哪批米,陈米占几成,价卖多少,给脚夫多少力钱,一笔一笔列清楚,贴到铺子门口。义学那边,把办学以来的学生名册、先生的籍贯保书全拿出来,再找那几个女学生家里,一家一家去问。若当真有被欺负的,给钱给米给公道;若没有,就让家长自己出来说。”
太平听了,火气稍平,想了想道,“账本我府里就有,张嬷嬷管着,义学的名册也在。”
望舒点点头,“让张嬷嬷去,你只管当你的大司农,该上衙上衙,该去安置坊去安置坊。旁人若问,你便说已交有司查办,别的多一句不要说。”
太平深吸一口气:“那武承嗣呢?就这么算了?”
望舒笑了一下,“他给你两件脏事,你就还他一件大礼。”
望舒放下茶盏,“乔知之的案子,现成的刀,你忘了吗?”
太平一愣:“你不是说,不与靶子较劲……”
望舒道,“可如今是他找事,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大理寺不敢办,御史台不敢弹。他刚献了尊号,圣眷正隆,没人愿意为一个小官去碰他。可这不代表案子就死了,乔知之还关在狱里,他的妻子还在外头。这些东西眼下伤不了他,是因为没到用的时候。如今他主动撞上来,你就让他知道,你要想咬,也咬得到他。”
“你是说……”太平眼睛亮起来,“把乔知之的案子再翻出来?”
“殿下只需让人放出话去,说最近洛阳城里有些案子办得荒唐,好人被构陷,恶人反升官。也不必指名道姓,让风自己吹。”
望舒看向她,“武承嗣不是要臭你的名声吗?那咱们就看谁先被口水淹死。他魏王府那点烂事,洛阳百姓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等风向变了,你再看谁坐不住。”
太平彻底静了下来,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她盯着望舒看了好一会儿,“望舒,你是最懂怎样阴人的。”
望舒:……
谁阴了?!
谁!
“殿下若想让武承嗣真的怕你,就整一回他,让他知道,殿下是不能惹的。”
太平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气了,反而有了奇异的兴奋,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布局的痛快感。
“我懂了,先自证清白,再反手一刀。”
望舒笑了,“正是。”
太平走后,望舒又坐了一会儿。花厅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她伸手挑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上中天,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
武承嗣这步棋,下得急,下得蠢,真是个蠢人。
太平进宫没让人提前通报,只带了张嬷嬷和两个贴身心腹,从侧门进了宫,武曌正在甘露殿西暖阁里看折子,婉儿陪侍在侧,见她这副模样闯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太平对婉儿使了个眼色。
婉儿会意,领着殿中宫女内侍无声退下,只留母女二人在暖阁中。
“这是怎么了?”武曌放下折子,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声音柔和下来,“谁给你气受了?坐下说。”
太平站在御案前,她从袖中抽出一摞纸,“母亲自己看。”
武曌拿起来,前面几页是平粜铺的账目抄件,后面是义学那先生的举荐保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举荐人的姓名,再往后,是那老儒与武承嗣府上清客的往来书函,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列得一清二楚。
武曌翻完,脸色已经沉了。“你查过了?”
太平气得牙痒痒,“人证物证都在,那举荐先生的老儒,是武承嗣府上清客的远房堂叔。那清客姓冯,叫冯翊,前些日子还替武承嗣去大理寺递过话。母亲,我办的平粜铺,每月倒贴上千贯,义学里的孩子都是兵卒遗孤和寡母家的,我连他们过年穿的衣裳都亲自过问。他武承嗣一个男人,抢人妾、逼死人、构陷官员还不够,如今把脏手伸到我头上来了!他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我太平身败名裂,还是觉得我挡了他的路,便该去死?”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越来越高。殿中空旷,她的话撞在四壁上,嗡嗡回响。
武曌起身走到太平面前,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
“阿娘都知道了,你先消消气。”
“我消不了!”太平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得滴下泪来,“他武承嗣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母亲抬举他,给他封王、给他礼部,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如今他倒敢踩到我头上来了!我——”
她说了一半,忽然喉咙一紧,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御案,才没跌坐下去。
武曌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太平!”
太平只觉得眼前发黑,额角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汗,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又猛地捂住嘴。武曌再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婉儿!传太医!快传太医!”
婉儿本就在殿外候着,听见声音不对,忙命内侍飞奔去太医署,自己先一步进来。
见太平脸色煞白地半伏在御案边,也慌了神,帮着武曌将人扶到软榻上躺下。
太医来得极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七十多岁的老头,跑得冠都歪了,进殿先要行礼,被武曌一句“免了”堵回去,连滚带爬地到榻前给太平把脉。
他搭上太平的腕子,眉头先是紧,好半天,脸上竟浮出喜色。
他起身退后两步,朝武曌深揖到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公主这是有了喜脉!看脉象,已有两个月上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武曌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了起来,看向软榻上还白着脸的太平。
太平也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攥住榻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傻,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生气。
武曌先回过神,语气虽还带着余怒,却已明显软了下来:“你有了身子,还这么大动肝火!太医,快给她看看,方才气成这样,可有什么妨碍?”
刘温忙又上前细看,问了几句饮食睡眠,才道,“公主身子底子尚可,只是肝气郁结,加之动怒太甚,以致气血上涌。好生静养几日,吃几副安胎的药,切莫再动气,便无大碍。”
武曌点点头,命婉儿亲自送太医出去,又让人去煎药,张罗热汤。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太平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复杂。
她来的时候还一肚子火,此刻那股火却像被这突然的消息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余怒。
武曌在她榻边坐下,亲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听见太医的话了?为那么个东西,不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太平不说话,只偏过头去,眼圈慢慢又红了。
武曌叹了口气,“你今日拿来的这些,阿娘都收了。你放心,若真有此事,朕饶不了他。”
太平哑着声音道,“不是若真,就是真的。母亲,我何时诬过他?他在我义学里插人,在我平粜铺里寻事,就是要我名声扫地。母亲若不信,可让大理寺去查,去查那老儒,去查冯翊,去查那递状纸的米商。”
武曌眸色沉了沉,“朕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养着身子。气坏了,朕心疼,你肚子里孩子跟着受罪。”
武曌命人把甘露殿后的偏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锦褥,又让婉儿亲自盯着人熬了安胎药,看太平喝尽了才许她躺下。太平原还想撑着说几句武承嗣的事,被武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你给朕好好躺着。”
第二日,太平的胎象稳了些,却仍没什么胃口。武曌下朝后亲自过来看她,又让御厨换着花样做吃食。
太平吃了几口玉容糕,又喝了半碗燕窝粥,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母女俩正说着话,婉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不大好看。她看一眼太平,又看一眼武曌,欲言又止。
武曌道,“说。”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大理寺那边刚送来的消息,乔知之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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