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有杨侍郎盯着,我过来看看。”望舒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车里,见该备的都备齐了,心里略略松了松,“阿娘,这一路要走十来天,每天早起赶路,夜里住馆驿,比不得在家里舒服。你腰不好,坐久了就下来走几步,我让秦昀在后头跟着,随时照应。”
崔夫人笑道,“你三个哥哥都在后头呢,能出什么事?你大哥带了家眷,你二哥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了,你三哥虽说不靠谱,可骑马射箭一把好手,有他在谁敢来惹事?你忙你的去,你娘又不是纸糊的,豫州我都待过,去趟洛阳还能散架了不成?”
望舒也笑了,她觉得辛苦的时候崔夫人永远不觉得辛苦。她把车帘拢好,叮嘱了一句路上有什么事就让狄安到前头来找她。
从崔夫人车旁离开,她又往自家府上的马车那边走。秦昀把她的汗血马拴在行李车后面,跟着她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方才孙仲言来了一趟,说郑文昭把河南道的账册跟河北道的装混了,怕到了洛阳对不上,急得嘴角起泡。”
“让他急。”望舒笑了一声,“出发前我就让他分箱编号,他拍着胸脯说记在脑子里了,现在脑子不好使了。”
两人走到自家马车旁,盈盈正坐在车辕上清点包袱,远远看见望舒过来,便跳下来,从车里拿出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饭团,“大人还没吃早饭吧?方婶天不亮做的,怕凉了一直用棉布裹着。”饭团还是温热的,荷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味,望舒咬了一口,靠在马车旁边慢慢嚼着。
秦昀递过水囊,望舒接过来灌了一口,就着马车旁的石墩子坐下歇了歇脚。远处传来金鼓声,是前队已经过了灞桥。望舒三口两口把饭团吃完,把水囊还给秦昀,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袖口。
“歇够了,该走了。”
这种大部队迁徙,比上任累太多了,她实在太苦了老己了。
圣驾东幸的队伍抵达洛阳那日,正是暮春的黄昏。
伊水两岸的柳树早已绿透了,洛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天津桥横跨洛水,桥头的石狮子被晚霞镀上了暖融融的橙色。
洛阳城的城墙比长安低矮些,但城楼上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比长安城头的多了昂扬的锐气。
望舒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天津桥那头黑压压的人群,河南府的地方官、洛阳县的县令、留守洛阳的各衙署属官,还有自发聚来的洛阳百姓,把桥头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
武曌的凤辇在天津桥头停下。
洛阳城里的衙署果然如武曌所言,早已收拾妥当。六部九寺各有驻地,都集中在皇城东南角,离天津桥不远。
户部的衙门比长安的略小些,但院落规整,度支司的值房窗明几净,郑文昭一进门便直奔账册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把从长安带来的账册按原来的编号重新上架,孙仲言已经在角落里找到了放算盘和笔墨的柜子,正往外搬。
百官在衙署里认了门,便各自散了。家眷的车队比官员们晚到了半日,各府的下人早在城门口等着,引着自家主人往宅子去。
狄仁杰从值房里出来,正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往衙门外走。望舒站在廊下等他,父女俩并肩走着,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色暗了下来。
“你娘和你哥哥他们已经先过去了,府邸在洛水南岸的尚贤坊,离这儿不远。”狄仁杰看了她一眼,“你是跟爹回去住,还是——”
“秦家在洛阳有宅子,离尚贤坊就隔两条街,我们俩住那边去。”望舒朝身后看了一眼,秦昀正牵着她那匹汗血马等在街对面,远远朝狄仁杰行了一礼。
狄仁杰看了秦昀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你那三个哥哥都在尚贤坊,你娘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肯定惦记你。明日记得过来吃顿饭,让你娘看看你。”
望舒笑着应了,看着父亲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洛水南岸去了。
秦家的宅子在修文坊,地段果然如秦昀所说相当不错。坊门进去第三家便是,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秦府的匾额,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这宅子是秦家祖上在洛阳置办的产业,秦家几代人在长安为官,洛阳的宅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
如今门庭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守宅的老仆早早得了信,把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
望舒推开大门走进去,绕过影壁,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堂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回廊连接着前后院,后头还有一片小花园。
园中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地撑着半边天。树下是一方石砌的池塘,水里养着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
池塘边种了几丛牡丹,花开得正盛,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晚风送来的花香浓郁得化不开。
“你这比长安的宅子也不差。”
“那当然。”秦昀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把汗血马的缰绳交给小六,“修文坊这一片住的都是秦家的故交,这宅子从我祖父起就有了。走,去看看正院。”
周福和沈浪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往正院里搬箱子。沈浪一人扛着两箱子书从马车上下来,面不改色地穿过回廊往书房走。
盈盈和方婶在后院收拾灶房和卧房,方婶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厨房的位置,已经开始往灶膛里添柴烧火了。
卧房在正院的东厢,盈盈已经提前把床铺好了。洛阳的气候比长安湿润些,被褥是新晒过的,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日头香气。
屋里点了一盏纱灯,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照得满室温软。
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忽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在马上颠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起床赶路,夜里住馆驿还要核户部的账目,全靠一股气撑着。
如今终于站在洛阳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宅子里,那口气一松,倦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秦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方婶到了新厨房头一件事就是擀面条,汤底是羊肉炖的,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累坏了吧,今日估计也没力气吃什么,吃碗面,吃了再歇。”
望舒接过筷子,埋头吃面,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在灯下对付了晚饭。
“我一想到明日去尚贤坊看我娘,户部那边还有一堆账册要重新编号上架,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累啊。”望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你那边呢?有什么要忙的?”
秦昀接过她的碗搁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我没什么事,明日先陪你回去看岳父岳母,这快与迁都有得一拼了,累也正常。”
望舒摇摇头,“这才刚开始呢。”
虽然现在很累,但是风雨来临前,最平静的时候了。
李旦站在洛阳宫的宫墙上,看着满城招展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他坐在那辆六匹白马拉着的御车里,走了整整半月。这半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大哥李弘,想起二哥李贤,想起三哥李显。
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二哥被贬出京后自尽,三哥在含元殿上被羽林卫架走时的嘶喊声还在他耳边。他们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消失,像秋叶一样落得干干净净,如今轮到他了。
他站在这里,穿着衮冕,被百官山呼万岁,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他连登基大典都没有,连衮冕都是三哥穿过的。母亲让他坐在御座上,他就得坐在御座上。母亲让他来洛阳,他就得来洛阳。
他忽然觉得很冷,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暖和,可他还是觉得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史崔明德。崔明德跟着他十几年,从豫王府跟到洛阳宫,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殿下,天色晚了,该回殿里了。”
李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金色旗帜上,像是被钉住了。
“崔卿。”
“臣在。”
“朕想禅让。”
崔明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李旦面前,压低了声音,“陛下慎言!这等话万万不可再说,若是传到圣母神皇耳中——”
李旦转过头来看着他,“朕从登基第一天就想说这句话,朕想了整整一个多月,朕不是一时冲动。崔卿,你看看这宫墙上的旗帜,你看看朕身上这件衮冕——三哥被废了,母亲就把它穿在了朕身上。朕穿着它,每一天都觉得浑身发冷。”
“陛下!”崔明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您是天子,是先帝的骨肉,是大唐的皇帝!您怎能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话来?高祖、太宗、先帝三代基业,岂能——”
李旦打断他,“岂能断送在朕手里?可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什么?朕的兄长们一个一个都没了,朕是最后一个。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朕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朕还没碍着她的事。等有一天朕碍着她了,朕的下场不会比兄长们好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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