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目光在狄光远和狄景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狄光远正襟危坐,面容沉静,但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读书也是中人之资,胜在心思细密,做事有条理。
至于三郎狄景晖,那孩子正趁着他盘问大哥的功夫,又往碗里扒了半盘子羊肉,吃得满嘴油光,浑然不觉父亲在看他。
算了,还好自己是吃完了才细看这三孩子,不然哪来的胃口?
他转头看向坐在崔夫人身边的望舒,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望舒,方才阿耶在巷口就听见你在嚷嚷,得了什么好事?”
她还吃着呢,方才在等父亲沐浴的时候就想好了措辞,她虽在天后陛下面前夸下了豪言壮语,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早了反而横生枝节。
她仰起脸,声音又甜又脆,“阿耶,我要去国子学读书了。天后陛下亲口说的,她说我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不该浪费了。”
这话一出,不仅狄仁杰放下了筷子,连埋头苦吃的狄景晖都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妹妹。
他们狄家还有读书的天赋呢?
“国子学?”狄景晖想了想,觉得不对,“那不是王公子弟才能去的地方吗?”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那副挺着小胸脯,一脸邀功的模样,笑出了声。
“好!还是我们望舒厉害,为父熬了半辈子,品级还不够送你进国子学的门槛,你倒好,自己就把门给推开了。”
他是真的高兴,这事说出去,够他在同僚面前吹上大半年,他也是有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从地方上一路靠读书走上来的,太知道出身和门第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国子监是大唐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那里的博士、藏书、同窗,都是别处求不来的资源。
女儿能进去,那是天大的好事。
崔夫人却在一旁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忧心忡忡。“怀英,你莫要光顾着高兴。国子学里全是男孩,咱们望舒一个女娃子,进去了怎么处?那些世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若是合起伙来排挤她,她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这滤镜大得,狄仁杰都觉得离谱,“夫人,咱们望舒是会被人排挤了只会哭鼻子的性子吗?”
崔夫人被问住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望舒,女儿腮帮子鼓鼓的,啃得满嘴油光。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不是个安分的,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她什么时候吃过亏?
狄景晖一拍桌子,“妹妹你放心去!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三哥,我带人去揍他!”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少带你妹妹打架!”
国子学入学的事虽已得了天后首肯,可礼部的文书一日没下来,望舒那颗心便一日悬在半空。
崔夫人比她更急,嘴上念着“去了也好,不去也罢”,暗地里却翻出了压箱底的料子,让裁缝先做起了衣裳——
总不能让女儿穿着旧衣裳进国子学,叫人看轻了去。
武媚娘将望舒那两首诗,以太平公主春日宴的名义传了出去。传在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教坊乐馆,文人雅士的雅集酬唱之间。
这一传,长安城便热闹了起来。
平康坊的说书人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崇仁坊的太学生们在酒肆里争得面红耳赤。
长安城里向来热闹,新鲜事一阵一阵的,李治这日下了朝,正在西暖阁与几位近臣议事。
江南的案子,狄仁杰呈上的案卷厚厚一摞,涉案的州县官员竟有二十余人,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查越深,连淮南道的转运使都牵扯了进来。
这些都是虾米,追根溯源,线索断在京城,后面必有大鱼护着。
李治坐在御案后,捂着额头听了半日,越听越头疼。
他身子本就不好,这些日子又犯了头风,太阳穴突突地跳,脸色便不好看。几位大臣看他神色不豫,说话愈发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触了霉头。
狄仁杰依旧有条不紊地陈述,不因案子牵连甚广而含糊其辞,他说完最后一条,合上卷宗,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治按着额角,殿中气氛凝滞,几个大臣互相递着眼色。就在众人以为皇帝要发作时,李治放下手,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狄卿。”
狄仁杰微微躬身,“臣在。”
“朕听说,你家那个小女儿,在太平的宴上作了两首诗,如今满长安都在传。”
李治的声音微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朕昨夜批折子批到深夜,推开窗透气,望着天上星斗,忽然想起这一句,倒觉得这诗写得应景。”
满殿大臣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皇帝要问江南的案子,那二十几个涉案官员该如何处置,要问转运使该由谁接任。
结果皇帝话锋一转,问起了狄仁杰的女儿。
狄仁杰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回陛下,不过是孩童涂鸦,不敢当陛下挂怀。”
李治笑了一声,“朕昨日让弘文馆的学士们评了评,那几个老学究,平日里眼高于顶,连翰林院的诗文都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可昨日看了这两首诗,竟无人说得出一个不好来。你这女儿,倒是比翰林院那些还强些。”
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人顺着皇帝的话头笑道:“狄公教女有方,臣等惭愧。”
“虎父无犬女,狄公在江南雷厉风行,家中又养出个小才女,实在是满门俊秀。”
“听闻狄小娘子不过八岁,八岁便有如此才情,假以时日,还不知何等光景。若是个男儿,怕又是一个甘罗十二为相的佳话。”
狄仁杰在子女教育上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陛下谬赞,列位过誉。小女不过是侥幸得了几句,哪里当得起这般夸赞。”
他说得谦虚,可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事后户部侍郎家的书房里,老大人散了朝便板着脸,对前来请安的儿子道:“你看看人家狄家,一个女儿都能作诗惊动圣听。你呢?国子学读了三年,连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
儿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却忿忿不平:一个女子罢了,诗写得再好又能如何?还能考科举做官不成?
御史中丞家的后宅里,夫人一边替老爷更衣一边道:“听说狄家那个小丫头要进国子学了,天后亲口准的。妾身活了半辈子,还没听说国子学收过女学生呢。”
御史中丞哼了一声:“天后要破例,谁敢拦?狄仁杰也是,让女儿抛头露面,还闹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再过几年那丫头长大了,议亲的时候,谁会要一个常年在国子学里跟男子同窗的姑娘?”
夫人笑道:“老爷这话说的,人家狄府都不担心,您替人家操什么心。”
类似的闲话,崔夫人在后宅里也隐约听到了些许。面上不动声色,回到屋里却对着那套还没做完的新衣裳发了许久的呆。
望舒倒是不愁,该吃吃该喝喝。
这日天朗气清,风正合适,两个小姑娘在禁苑的草地上扯着线轴跑了一阵,风筝便摇摇摆摆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
放累了,便坐在草地上歇息。
远处马球场上传来阵阵呼喝声,太平望过去,眼中满是羡慕。可她们如今太小了,连马都骑不得,只能在场边看着。踢蹴鞠倒是不需要骑马,可场上的侍卫们哪个敢真抢真撞?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让着她,踢了半日也进不了一个像样的球。
太平觉得这种假球实在没意思,把蹴鞠一踢,不玩了。
望舒托着腮想了想,不就是球吗?
她会打网球啊,小时候她除了看柯南,也爱看网王,为此还特意去学了网球。虽说这里没有橡胶,做不出弹力球来,可大唐的匠人手艺精湛,用别的材料替代,未必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言笑晏晏(三) 秦昀,狄娘子坐你前面
她去国子学的文书下来,崔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实处,拉着裁缝赶了好几身新衣裳。望舒倒是不操心穿戴,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读书了。
不是西席教的那些无用的礼乐诗词,她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士大夫后备役。
她来到古代,什么都得重新学起,与其学着怎么当完美的贵妇,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
哪怕像婉儿最后失败,也是自己棋差一招,也就认了。要是待着内宅,像皇帝的王皇后,婉儿母亲那样,命运仰人鼻息,这实在太可怕,她会陷入无尽的焦虑之中。
自己作死,和别人作死被牵连是不一样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曹贼就是这么权威。
国子学在务本坊,占了半条街的地界。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今二月份,还没发新芽,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作响。
望舒到的时候,正赶上学子们入学的时辰,三三两两的少年郎君从各色马车里下来,披着鹤氅,戴着幞头,书童跟在身后抱着书箱,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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