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笑着应了,牵马往马厩深处走。秦昀这才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个人,走过去笑道:“武大人也来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武三思的肩膀,让武三思疼得磨了磨后槽牙。秦昀当不知道,揽着他的肩膀往花厅里让,“正好赶上饭时,一起用个便饭。”
花厅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望舒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坐在主位,苏荷领着几个丫鬟端了新沏的茶上来,武三思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才匀过气来。
望舒看着他,“武兄,长安最近有什么热闹事?”
不提还好,武三思语气酸溜溜的,“今年最出风头的就是你狄大人了,人在晋阳,名声把长安城都盖了过去。然后才是今科状元宋璟,二十出头就中了明经科的状元,长得也俊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不知道谁,不在长安也硬夸你,把他存在感都夸没了。”
望舒微微一顿,“宋璟?”
这名字她太熟了,开元名相,与姚崇并称“姚宋”,算算时间,他确实该在武周时期崭露头角了。
姚崇都在地方上当了好几年的官了。
武三思见她有兴趣,眉飞色舞的,“对,长得那叫一个俊俏,人又板正,不苟言笑。琼林宴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也不巴结,倒是有不少老大人去巴结他。新科状元嘛,前程无量,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倒好,一个都没应,说自己年纪尚轻,功业未立,先不谈婚嫁。”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清高得不行。”
望舒看着武三思,这货都没中科举,官已经跟她一样,都是五品了,这谁与他一比,都是清流啊!
一顿饭的时间,望舒把想知道的情报都套出来了,武三思吃完饭走出了府门都疑惑,他今天干啥来了?
?
百思不得其解。
李治今日精神尚可,半靠在紫宸殿偏殿的软榻上,额上还扎着御医新换的药巾。裴炎今天上午,将奏折站在榻前念给他听,念到晋阳时,裴炎合上折子说了一句:“陛下,晋阳士绅既然有此弹劾,吏部铨选当慎重。”
李治头疼没有表态,裴炎走后,他又把那份折子翻开来看了一遍。但这份弹劾折来得正是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个台阶,把狄望舒远远地调出长安,调到一个既没有煤铁也没有水运的偏远之地,让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也让那些在他耳边吹风的人彻底闭嘴。
交州就不错。
武媚娘进殿时,看见的便是李治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折子的模样。她在李治榻边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折子,没有点破,只是将带来的文书放在案上。
“陛下,望舒那孩子的考绩下来了,吏部核验无误,诸项上上。我想着,她在晋阳做了三年,实绩摆在那里,该往哪个位置上放,陛下可有计较?”
李治语气平淡,“朕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御史台转呈了晋阳士绅的弹劾折,弹她与民争利、擅改税法。裴炎今日来过了,说铨选当慎重。”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额上的药巾,缓了口气才继续,“朕想着,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去交州。那里偏远了些,正好磨磨她的性子。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去边州历练几年,对她将来也有好处。”
武媚娘从带来的文书中取出那份联名章折,递到李治面前。
李治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上,翻了几页,沉默了。
晋阳是李唐的龙兴之地,那里的百姓不轻易服人,更不轻易给人按指印。能让这么多人自发地联名留任,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士绅,”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初联名弹劾让她走的也是他们,如今联名挽留让她留的也是他们。反反复复,成何体统。”
他刚想把人贬走,这不是打他脸吗?
武媚娘把话接了过来,“陛下,交州太远了,以她的实绩,也不该是贬黜的安置。户部度支郎中正好出缺,品级与她如今相当,平迁即可。她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户部的差事正是她擅长的。臣妾以为,让她入户部任度支郎中,人尽其才,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靠在软榻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听出来了,她早就想好了。她留了余地,能让狄望舒留在长安,又不至于让朝堂上那些人炸锅。
李治伸手把那份铨选名册拿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目光落在狄望舒旁边的“年十九”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才多大?十九岁,度支郎中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朕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他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跟长孙无忌斗法,每天上朝都怕被那个老臣当众驳得下不来台。可那时候太宗皇帝还是把户部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跟着房玄龄学理财。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年轻时最恨的就是被人以太年轻为由压着不让做事,如今自己坐在这张榻上,竟然也用同样的话去压一个后辈。
武媚娘轻笑了一声,“陛下十九岁时,先帝已经让你跟着房玄龄理政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她,“行了,你非要提拔你看着办吧,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
次日,婉儿将批好的铨选文书逐一用印,捧到武媚娘案前过目。她看着户部度支郎中那一栏里李治亲笔写下的“准”字,忍不住抿嘴笑了,抬头对武媚娘道:“陛下既然准了,要不要臣去狄府走一趟?也算是替天后陛下给狄大人道贺,望舒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茶盏,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不必去,陛下批这个准字,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不是他心甘情愿。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你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去道贺,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只会更心烦。先压着,等太平的婚礼办完,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过个十天半月,陛下把那桩事忘了,再让吏部正常走流程发文,不必节外生枝。”
婉儿脸上的笑容微敛,应道:“是臣思虑不周。”
婉儿退下后,含凉殿里安静下来,武媚娘批了两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想起太平小时候最爱在那棵大柳树下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汗,回来就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裙子上蹭。
如今那个小姑娘,再过几日便要出降了。
狄府的后院有一扇小门,推开便是永宁坊的后巷。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树枝条。这条巷子平日里几乎没人走,只有两家的下人偶尔穿行。
公主府与狄府只隔了这条巷子。
当日傍晚,望舒正坐在花厅里与秦昀说话,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太平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发髻跑得微乱,钗环叮当作响。
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进门便朝望舒喊道:“别看你那些书了,跟我走!”
望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秦昀,秦昀见此情景站起身来。太平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秦二郎也来,本宫今日让你们开开眼。”
三人从狄府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几步路便进了公主府的后花园。
公主府的宫人们早已习惯了自家殿下三天两头往狄府跑,见太平拉着望舒穿堂过院,纷纷避让行礼。
太平径直把人拉进了公主府的正殿。殿门一推开,满殿流光溢彩。
正殿中央支着一排朱漆描金的衣架子,架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嫁衣,正红色的锦缎底子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凤尾拖了足足三尺。
外罩的纱罗薄如蝉翼,边缘滚着银线织就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旁边另有一架挂着配套的霞帔,金线绣的牡丹从帔头一直蔓延到帔尾,花芯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像是牡丹在暗夜里一朵一朵地绽放。
“好看吧?”太平站在嫁衣旁边,得意洋洋地展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战利品,“礼部先前做的,母后说低了,让少府监重新做了一套,比她当皇后时的冠冕都华丽。”
望舒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越罗最上等的锦缎,手感柔滑如水。
她退后半步,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嫁衣穿在殿下身上,长安城一半的人得看呆。”
太平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还在逞强,“那是自然,本宫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到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看着我,总不能给他们留个太平公主嫁衣平平无奇的话柄。”
秦昀站在殿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远远地看着流光溢彩的嫁衣,目光在凤尾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从公主府的正殿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太平本想留他们用饭,望舒推说明日还有事,太平也不强留,只塞了一盒宫里新出的点心让她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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