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郑郎中分明感觉到,韦侍郎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像是嗓子忽然干了一样。
群臣鱼贯下了御桥,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韦侍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几个走得慢的老臣走在自己前面,又让几个走得快的年轻官员从自己身边超过去。
他不想跟狄仁杰并肩走,他甚至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和狄仁杰之间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刚走出含元殿前的广场,还没到宫门,身后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韦侍郎,留步。”
韦侍郎的脚钉在了地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恰如其分的微笑。
狄仁杰正朝他走来,他走到韦侍郎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韦侍郎,你我两人可有过节?”
周围路过的官员有的侧目看了一眼,见是两位大佬在说话,不敢多听,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温和如春风,“狄公说笑了,下官与狄公同朝为官多年,向来敬重狄公的为人与才干,何来过节一说?”
“哦,是吗?”
韦侍郎觉得自己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礼部见过无数大场面,外邦使臣、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皇帝和天后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都能应对自如。
可此刻站在狄仁杰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自然。”
“那便好。”
狄仁杰笑着说,伸手拍了拍韦侍郎的肩膀,老夫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韦侍郎,让韦侍郎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既然没有过节,那大约是老夫多虑了。”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袖口,语气愈发和蔼,“不过韦侍郎,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韦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狄公请讲。”
“令兄韦玄贞在豫州做司马,老夫记得他有个女儿,闺名莲儿,去年刚及笄,前些日子被你接来了长安。”
狄仁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老夫还听说,韦侍郎最近和武家的人走得很近。”
韦侍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狄仁杰才能捕捉到。
“小姑娘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韦侍郎做叔父的,要多照看着些。”
狄仁杰的笑容不变,“长安不比豫州,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韦侍郎在朝中位置不低,盯的人也多,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仁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觉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狄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把这关混过去。
狄仁杰却没有给他机会,收回了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背影端正如松。
韦侍郎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宫门外的柳荫里。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他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郑郎中站在他身后,一脸莫名其妙,“韦兄,你怎么了?叫你两三声都不应,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无妨。”韦侍郎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大约是早起着了些风。”
郑郎中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宫门方向,“刚才狄相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韦侍郎迈步往宫门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狄公就是问了几句礼部秋闱筹备的事,走吧,今日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郑郎中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跟在他身旁并肩走着,嘴里又开始絮叨吏部考功司最近的人事变动。韦侍郎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应一两声,表情和语气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狄仁杰那几句话,他对付狄望舒,又暗中巴结武三思的事,狄仁杰也知道了。
他的后背又沁出了一层汗,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自问手脚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就算查,也只会查到郑郎中身上,他明明将自己摘干净了。
可狄仁杰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到底在暗处布了多少眼线?他到底还知道多少?最让他心头发凉的,是狄仁杰最后那句话。
“可别让自家侄女受了什么委屈。”
狄公未免也太过分了,朝堂上的事,何必扯上孩子?
他让莲儿来,自然是为了新太子,李显,毕竟李显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
莲儿若能入了李显的眼,就李显的性格,拿捏还不是轻松的事?
但这事可以是李显偶遇,绝不能是他韦家算计。
他心不正,自然是越想越害怕。
毕竟他可以一言就搞死狄仁杰的女儿,那狄仁杰在长安搞死他侄女也一样容易,说不定还能扣锅上来。
大家都是人精,跟科举时针对狄望舒的跳梁小丑不一样。
典型的以己度人了,狄仁杰其实就是吓吓他,他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好死不死刚好与韦侍郎对上眼。
从来没有大案能让狄仁杰查一天的,别说这种小事,他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来龙去脉。
人心波云诡谲,尤其是朝堂,这天下多的是能臣,但是在殿堂站得住,又立身正的,如今只有狄仁杰。
狄仁杰向皇帝递了三道折子,第一道折子递进去,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递进去,也无动静,第三道折子递进去的当天下午,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宣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整了整官袍,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殿。
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的脸色苍白,在看见狄仁杰进门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眯了起来,带上了几分审视。
“狄卿,”李治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你连递三道折子,你说你有罪,朕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罪?”
狄仁杰撩袍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臣有罪,臣之女狄望舒,不过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任期未满,尚未归京,长安城中便已沸反盈天,歌功颂德之声满城。臣身为父亲,约束不严,令小女之名成了市井谈资,成了朝堂争议的由头。臣身为大臣,却因家事给陛下添了烦扰,此臣之罪。”
李治靠在软榻上,他听懂了狄仁杰话里的话,他女儿不过是个县令,还没回长安,长安城里就刮起了这么大的风。
这风是谁刮起来的?为什么要刮?一个小小的县令,值得满长安的歌功颂德?
他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扳指,脑子里那些被病痛和烦躁搅得昏沉的念头,被这道冷风穿透了。
是啊,狄望舒不过一个五品县令,她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在晋阳修了几条路、开了几口窑,跟长安有什么关系?长安城里的百姓,连汾水在哪个方向都未必说得清,怎么就突然开始替一个远在天边的县令歌功颂德了?
除非有人想让他这个皇帝听见这些话,想让他对狄望舒起杀心。
李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病榻上听到内侍学舌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和杀意。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李显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不能坐稳江山的焦虑,他听到“太公望”就炸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真是好大的胆子,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如今有人敢把他当刀使了。他心中翻涌的怒意如地下暗流,无声无息地渗入五脏六腑,却终究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他没有接狄仁杰的话,而是缓缓开口,换了话题。
“狄卿,你觉得李贤如何?”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谋反是皇帝和天后之间最深的裂痕,李治到现在还在为李贤求情,而天后一步不让。这个时候评价李贤,说好是触怒天后,说不好是触怒皇帝。
狄仁杰跪在殿中,低着头,他开口时,声音沉稳如钟。
“臣身为大唐之臣,不敢妄议太子。太子乃陛下骨血,天家之事,非臣可以置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苍茫沉郁,“臣少时读史,每至前朝兴替之处,未尝不掩卷太息。及冠后入仕,遍历州县,所见民生疾苦、疆场枯骨,更知江山来之不易。臣只记得,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以一剑定四海,一生开盛世。贞观之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四夷宾服,那是何等的气象。”
“臣受陛下恩德,起于州县,擢于刑曹,列于朝堂。臣每念至此,未尝不汗流浃背,唯恐有负圣恩。臣此生,决不负李唐,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河山。”
这些话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沉入了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春光里。
李治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狄仁杰,他听懂了狄仁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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