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景晖和秦昀对视一眼,一个往灶房钻,一个牵马往后院走。
望舒被祖父拉着手穿过院子,那棵老枣树的花苞在头顶晃了晃,几片新叶落在她肩上,又被风吹走了。
进了正屋,狄知逊让望舒在方桌边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老木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木匣子。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推到望舒面前,又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和几张银票。
“这是瓷厂这两年多的账。”狄知逊坐下来,翻开账册,“第一年刚起步,只烧了两口窑,扣掉本钱和人工,净利不到百两。去年又扩了四口,还从邢州请了一位老师傅来改良釉色,净利到了四百两。今年刚过去两个多月,开春接的单子已经排到了秋天,利润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一番。你二叔管着窑上的事,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账目一笔一笔记着,从不含糊。”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账册上,抬眼认真地看着望舒,“前些日子村里几个老人和窑上的工匠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说,狄大人当初自掏腰包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方子是她出的,本钱也是她出的,没有她就没有狄村的今天。如今学堂办起来了,瓷厂也赚钱了,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了,盖了新房子,买了牲口,孩子们有书读,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也能吃上公家饭。可狄大人自己要调回长安了,朝廷的俸禄就那么点,在长安花销又大,租个宅子都要好几十两银子。他们说,往后每一年的利润里,该有一半归狄大人,我觉得也对,另外一半族里用很够。”
他把木匣子往望舒面前推了推,“这些契书是你二叔让人拟的,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狄村瓷厂每年利润的五成归你,不管你日后在哪里做官、做什么官,这份利都是你的。”
望舒把木匣子推了回去,“阿翁,这钱我不能收,当年那五千两是工部买水泥方子给我的,我转手拿出来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本来就没想过要回本。瓷厂的方子是我出的不假,但那方子放在我手里只是一张纸,是窑上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试火候、调配比,才把它变成了能卖钱的瓷器。这两年我在晋阳当县令,领着朝廷的俸禄,吃住都在县衙,花不了几个钱。长安的宅子是天后赐的,不用租金。阿耶还在朝中当着宰相,狄家的门楣不差我这份利钱,这契书我不能签。”
狄知逊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他看着望舒,目光里是看透了世事的慈爱与笃定。
“阿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拿村里的钱,于心不安。可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人心里也不安。你二叔跟我说,每次瓷窑出货,工匠们把瓷器一箱一箱搬上船,看着船顺着汾水南下,他们就念叨这是狄大人给的饭碗。”
望舒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村里人受了你这么大的恩,他们没什么能回报的,只有这份心意。你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再说了,这钱不是你白拿的,是你该得的。瓷厂的方子是你出的,没有你的方子,狄村烧不出比邢窑还漂亮的青瓷。瓷厂的本钱是你出的,没有你那五千两银子,村里人连第一口窑都砌不起来。往大了说,你日后在长安做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阿耶清廉了一辈子,家里那点底子阿翁清楚,你在长安有宅子不假,可宅子要养,仆从要发工钱,出行的车马、待客的宴席、逢年过节的礼数,样样都是开销。你一个当官的,总不能伸手向你阿耶要钱过日子。这些钱是你自己的产业挣来的,用得心安理得,谁也挑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望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和木匣子里的契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晋阳这两年多,修路筑桥、开窑冶铁、办学堂建织坊,做每一件事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朝廷给她俸禄,她替百姓做事,天经地义。可狄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有人拉了他们一把,他们就要记一辈子。
“阿翁,我……”
狄知逊握紧了她的手,把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就这么定了,契书你二叔已经替你签了,银票是这个季度的红利,你带回长安去。往后每年年底,瓷厂的红利会按时送到长安狄府。”
晚饭是在老宅正屋里吃的,狄知逊兴致极高,让灶房多做了好几道菜,又开了一坛埋了多年的汾酒。狄景晖难得在祖父面前卖乖,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把狄知逊哄得笑声不断。
饭后,狄景晖主动说要留下陪祖父住两天。望舒叮嘱了他几句,便与秦昀先骑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已是亥时。
望舒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抹着苏荷调出来的护肤膏,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上。秦昀比她先洗漱完,换了件月白的寝衣,正靠在榻边看兵书,他这两年每天练武办事,少有闲时看这些书了。
“今天阿翁把瓷厂的契书给我了。”望舒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目光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人。
秦昀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村里人商量好了,把瓷厂每年五成的利润划给我,契书都拟好了,阿翁按着我的手非让我收下。”
她把今天在狄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我在晋阳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阿翁说,我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把契书从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来,递给秦昀看,“还说这钱不是我白拿的,方子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红利该归我。往后每年年底按时送到长安狄府,我想推都推不掉。”
秦昀接过契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眉眼间有几分无奈,却也有藏不住的动容。
他把契书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狄村的人知恩图报,你没有白费这些年的心思。阿翁说得对,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拿着不必不安。”
望舒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跟我阿翁一个口气。”
“因为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晋阳做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狄村的人念你的恩,是他们有良心。你的方子你的本钱,红利归你,走到天边也是这个道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把被子抖开,“行,你们都觉得我该收,我就收着。”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还不睡?”
秦昀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在榻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睡了。”
望舒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留墙角一盏暗烛幽幽地亮着。窗外后衙的虫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她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对面榻上秦昀模糊的轮廓上,这几年这个人睡她旁边的床,让她觉得很踏实,恶梦都很少做。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晋阳早,曲江池边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韦侍郎坐在礼部值房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梧桐树,落在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礼部当了六年侍郎,算不上位极人臣,却也稳稳当当地坐在六部之一第二把交椅上。
礼部掌管礼仪、科举、祭祀、朝贡,消息向来比别处灵通。
哪家要升迁、哪家要贬黜、天后最近看重谁又厌弃了谁,这些事情在明发上谕之前,往往已经在礼部的值房里被人用三言两语拼出了个大概。
所以当天后在某次议事时随口提了一句“狄望舒在晋阳三年,功绩卓著,该当重用”之后,不到三天,这话就传到了韦侍郎的耳朵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今天他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弯,在务本坊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下了车。
宅院的主人姓郑,官居吏部考功郎中,恰好是韦侍郎同年进士。郑郎中亲自迎出来,引他进了后院书房,替他斟了一盏茶。两人寒暄了几句,郑郎中便叹了口气,“韦兄,你听说了吧?天后想提拔狄望舒。”
韦侍郎点了点头,“听说了。”
“长安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出来的?”郑郎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咱们这些人,从太子失势之后好不容易冒了头,熬了这些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上。她倒好,在晋阳折腾了三年,一回来就要占一个坑,这算什么道理?”
韦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郎中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说朝中几个相熟的官员都有些不安,说狄仁杰本来就是宰相,他女儿再回了京中,狄家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了,说天后对狄望舒的偏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说了半天,见韦侍郎始终不接话,便有些急了,“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在礼部,消息比我们都灵通,这事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