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她把团扇往望舒肩头轻轻一拍,“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这身衣裳的款式和染法,可得让苏荷姑娘先紧着咱们的货来。我方才看你从楼梯上走上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等咱们的第一批料子下了染缸,头一匹就要染这种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临江仙。”
卢氏拍手叫好,“这名好!临江阁里定下来的料子,就叫临江仙,往后长安西市的柜台上摆出来,谁不认得咱们晋阳的临江仙?”
望舒端起茶盏,朝几位夫人举了举,笑得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风起太原(七) 太平,长安
临江阁的聚会散时, 已是日头偏西。汾水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河风裹着清气穿窗而过,将阁中残留的茶香和脂粉气一并卷走了。
几位夫人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鱼贯下楼, 郑氏落在最后,在楼梯口握着望舒的手,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松开。
望舒站在临江阁门口目送她们的马车一辆辆驶离,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回衙门。”
秦昀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汾水河堤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在河堤的石板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你方才说有染色的方子?”
这时代有什么手艺密方都是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像望舒这样大方的很少,尤其是她甚至没有股份。
“对啊,染色的方子, 但这些不是压箱底的东西。”望舒拿团扇挡了挡斜照过来的夕阳, “红花套染、茜草打底、槐花栀子调色,这些法子扬州染坊的人都知道, 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工坊开起了也可以请染坊的工匠, 苏荷的好处在于她手巧、审美高、肯琢磨新花样, 这些是靠方子学不来的。我把基础方子拿出来给几位夫人,是为了让她们心里有底,她们投了银子进来, 总得知道咱们手里有真东西。等工坊上了正轨,苏荷琢磨出来的新花样,才是咱们真正压箱底的招牌。”
秦昀打开扇子给她扇风, “那你呢?你出了地皮、出了桑苗、出了方子、出了人,到头来分红的时候,你自己的那一份往哪儿搁?”
望舒笑了起来,“我是县令,本来就不能在辖地经商。县衙出的地皮和桑苗折价入股,分红归县库,这是公账上的事。至于苏荷,正好让她有个归处,我的那份,在县衙的政绩里,不在分红里。”
她眼里只想升官,没有GDP,其他的东西,哪有真金白银带给人的震撼大?
再说她让她身边的人都跟着她有肉吃,她现在在晋阳就是土皇帝,连刺史的话都没她的好使。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果然有权后,身边都是好人,她说什么,都有人捧场,有人砸钱。
她这么大阵仗,在晋阳翻天覆地,可是一分钱都没出,士绅出了钱,百姓有了工钱,有了就业,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她敲了敲秦昀的胳膊,“秦县尉,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在乎这铜臭事。”
秦昀愣了愣,他想起少时,袁天罡说的,望舒有圣人气,他闻此言亦觉得她周边有暖色。
望舒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范仲淹说的,北宋才有呢。
无意之中,又用了别人的话,她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
“咱们上马吧,回去回去。”
在文盲的时候,她照搬李白的诗都不觉得尴尬,但自己也有了才名后,她抄人家的,就会很尴尬。
她也说不出其中缘由。
但秦昀回去后,与衙门里人聊天,将望舒与自己的聊天感慨的说了出来。
于是感叹的更多了,这话自然而然传了出去,加上狄大人在晋阳办了这么多事,他们日子都幸福了很多,百姓便自发的夸她。
一时间狄大人名声大噪。
狄大人不是空话,她确实做得很多,很好,晋阳这一年感觉与神仙日子一样。
接下来半个月,晋阳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往前跑,冶铁作坊区的第一座高炉砌到了半腰,田老窑工带着徒弟在炉基旁边蹲了三天,反复调整鼓风口的尺寸和角度,说这座炉子比官营铁场的炉子省三成炭,出铁量还能翻一番。
码头边上等着运铁的船家已经把定金送到了各家铁器行的柜台上,连太原府的铁器贩子都闻风而来,在晋阳城里的客栈包了长房,天天去作坊区门口转悠,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围墙上听里头的动静。
纺织工坊的选址也定了下来。
望舒把汾水东岸一片靠近码头的荒地划给了郑氏,那里离桑田近,又挨着码头,运料出货都方便。
郑氏从王家调来了一个老管事,专门负责督造厂房和仓库,温氏从温家的庄子上拉来了几十车木料,卢氏更绝,直接把崔家在太原府一处旧作坊里的织机拆了运过来,大大小小装了整整五条船。
柳氏在家说动了婆婆,卢家的几个账房先生先借给工坊用半年。
她们刚起步,能省则省,什么事都得自个来,实在是缺人手。
苏荷是所有人里最忙的。
郑氏、卢氏、温氏、柳氏一人派了两个人来跟她学染色,八个丫鬟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四,但都是家生子,从小跟在主子身边学规矩,手脚勤快,人也机灵。
苏荷在后衙东厢房里支了四口小染缸,从最基础的茜草红教起,教她们认染料、看火候、辨颜色、记时辰。八个丫鬟学得认真,苏荷教得更认真,每天晚上收了染缸还要在灯下写第二天的教案,写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
这天傍晚,望舒从冶铁作坊区回来,官靴上沾满了泥,官袍的下摆也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裴济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图纸,嘴里还在说着高炉的事。
望舒一面走一面听,绕过二堂进了后衙,刚跨过月亮门,迎面便遇上了苏荷。
苏荷穿着青布襦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手臂上星星点点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渍,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巴掌大的布样,每块布样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浅粉到深红,从月白到靛蓝,从鹅黄到草绿,排成一排像一道迷你的彩虹。
“大人!”苏荷看见望舒,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把木托盘往望舒面前一递,“您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奴试出来了!”
望舒接过托盘,一块一块地翻看。
苏荷在旁边解说,声音又快又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说的‘多色套印’,奴琢磨了好几天,用夹缬版分色雕花,先印浅色再印深色,印完一道晾干了再印下一道。这块是先染鹅黄打底,再用夹缬套印草绿的花叶,最后用笔蘸了朱砂红点花芯,比单色夹缬多了三层颜色,花纹活灵活现的。这块是用蜡缬先勾轮廓,再浸靛蓝,染完了用热水煮掉蜡,蓝色底子上留出来的白花特别干净。”
“还有这块,用的是大人说的‘渐变浸染法’,把布匹一头先浸在茜草红里,另一头慢慢往上提,染出来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没有一道生硬的界线。”
望舒拿着那块渐变染色的布样对着夕阳看了好一会儿,晚霞从月洞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布样上,和她手里的渐变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布。
裴济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颜色染得,我在长安都没见过。”
“那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望舒把布样放回托盘,抬头看苏荷,“这几种新技法,你再带她们练几遍,等手法稳定了,就把工艺流程写下来,一步一步画成图,让新来的学徒一看就懂。”
苏荷使劲点头,端着托盘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望舒。
“还有事?”
“大人,还有一件事。上次大人跟我说的那种印花,就是用在细棉布上的那种花纹,能不能再讲一遍?那天说得太快,有几个地方我没记全。”
“哪种?”
苏荷放下托盘,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大人说的,用一种镂空的纸版压在布面上,然后用刷子蘸了染料在纸版上来回刷,染料从镂空的地方漏下去,就在布面上印出花纹来了。比夹缬版轻便,一套纸版可以反复用,花纹还能做得更精细。我想了好几天,找了纸坊的人问,有没有薄而不透、遇水不破的纸,纸坊的人说有一种油纸,刷了桐油的,又韧又薄,可以试试。”
望舒心里暗暗吃惊。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型版印花的原理,没想到苏荷不但记住了,还自己跑去纸坊问了材料。
这种对技术的敏锐和执行力,放在后世就是顶尖的产品经理。
“油纸的思路是对的,但桐油纸遇水会发软,用不了几次就破了。”望舒想了想,“你让纸坊试试在纸版上刷一层薄薄的生漆,漆干了之后跟铁皮一样硬,水浸不透,染料也渗不过去,一套漆纸版能印几百次。生漆这东西,码头上做漆器的铺子里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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