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祭神——分去你负世的责任、抹去你灵魂的迷障,成为被这世界法则所捆缚着永不超生的魔龙,也是助你登为万界神灵的祭品。
你不会被困在这个狭小的、扭曲的、一刻不停地往深渊坠落似乎压上再多的人的性命也无法拉回的世界。
走过那条漫长的路吧。
你会得到我梦寐以求的、星空荒芜的自由。
然后他死去了。
对于理解者来说,死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理解者是最珍贵的存在……但是如果每一个人都能死去的话,理解者同样也能死。
生命和生命之间其实并无差别,每个人在走上战场之前,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去的准备。
波德莱尔从来都没有抗拒过这样的使命。
即使茫然、厌烦,对一切都只感到虚无,可是责任就只是责任,在世界的存活面前,个人的迷茫于尘埃并无差别,哪怕是理解者,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或者也可以说培养者们在这方面的洗脑教育是在做的非常好,无论是再怎么迷茫的理解者、心理问题再怎么严重,都不曾放弃过自己的责任。
在遇到阿蒂尔之前,他其实觉得早一点死去也很好。
这样荒诞而扭曲的世界,难道真的有救吗?
但是他遇到了阿蒂尔。
这个世界腐败,疯狂,没人性。
你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哪怕他厌倦世界、能为自己离开世界找出千千万万个理由。
只要一个理由、只要一个人的存在,就足以让他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
你只要存在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宽慰。
……可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去迎接我必要的、宿命一般的死亡了,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所爱的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荒芜而纯净的原野走进繁忙而污浊的人间,好奇地看着世间丑陋的一切,明镜一面,不曾变色。
我替你立下滤网,人间的一切爱憎情感都只是过客,偶落人间的神明只需将一切当作食物品尝,无需置身其中真正将自己损耗。
……你坐明堂上,不要沾风雪。*
生命的最后一刻,恶之花想的不是自己的领土,而是自己所爱的孩子是否会咽下那片灵魂。
那朵从自己残破灵魂上盛开的花,是否有些太过苦涩。
你要如何才能咽下,却又不得不咽下。
你的泪水是如此珍贵……不要,为我而哭啊。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片灵魂会带来何等强大的力量,又会带来怎么样的、或者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也无法抹去的伤疤。
但是吃下去吧,阿蒂尔,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在遇到你之后才终于明白,在有一个足够爱的人的时候,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也可以用性命铺就你的未来,用那些廉价得不值一提的东西去做你登神路上的祭品。
是的,既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可以被摆上祭坛,那么其他的一切存在也全部都不值一提。
你会成为理解者,你会成为领主,你会俯视一整个世界,当你将那祭神真正化作自己的祭品咽下,你也将摆脱这个世界的限制,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你要活下去。
你要幸福。
——可我忍着心痛、放弃了最后一次拥抱你的机会,用那样的代价换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在最后那样死去的。
你的老师,从来都不希望你能够像英雄一样死去啊……
他的眼泪隔着那么漫长的时间和痛苦、隔着生死两端的惶惑、隔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错过了多少的岁月……终于打在他心爱的孩子那苍白的、含笑的、望向他的脸庞上。
“我的阿蒂尔……怎么会那样死去呢……”
……
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
以眼泪,以沉默。*
……
“老师,我已经坚持下来了。”青年看着那些从那双火一般眼瞳里面留下的液体,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带上艰涩,“……好开心啊,居然还能和你再见。”
“……这就令你感到开心了吗?”可明明能够再次相见是令自己也足够快乐的事情,听到这样的话的的波德莱尔却只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
“你想要的,只有这些吗?”
自己心爱的孩子,无论走得再远、无论有了多大的成就、无论是站在了世界的巅峰拥有了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伟大成就……可在家长看来,也依旧是孩子。
很容易痛,很容易受伤,很容易被欺负的孩子。
他红色的眼瞳里怜爱和哀戚交织,因为知道每一眼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思念体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价值,如果不是匹诺康尼这样特殊的、忆质浓厚的世界,偏偏又有万劫和阿哈同时发力影响的话,他们真的也不过只会是过去的一段残影,无法干涉现实,甚至也让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的眼中、让自己的声音传入到对方的耳中的能力都没有。
可偏偏,千秋因为那场模拟宇宙的刺激而分离出了万劫这个极其特殊的、锚定于前世的保护性人格,偏偏,匹诺康尼不但本身忆质浓厚、还因为不同命途的力量混淆打破原来结构逐渐沉入忆域。
阿哈出手,化作龙龙糕的千秋补全、替换的梦境比预计的速度慢,给了思念体一点点凝实的时间。
于是,昙花一现的思念体也有了真正出现了思念者面前的机会。
……可是老师,你已经死去了啊。
永远沉睡在烈火之中,黑暗之底。
灵魂升上高天也融入我的身躯,化作你献给这世界最后的祭品。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你是我无法复活、无法再见的人。
这样的重逢,本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而奇迹捧着千秋的脸,长长的红发漫卷而下打下阴影、拢在那清瘦的青年身上,微凉的、仿佛真的从死亡深处伸出的手,轻轻抚过千秋耳垂上那活灵活现的龙形耳骨夹、终于停下:“原来是这样……”
他恍然大悟。
“阿蒂尔觉得,失去的就不会再回来是吗?……我把你教得很好,我把你教的太好了。所以你会为了那些东西赴死,所以你会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东西而怀疑自己、而一步步退却。”
波德莱尔说着,心中有苦涩的东西生长发芽,扎根在他这单薄只是一片剪影的灵魂中,“所以你也总是……连一个好梦的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
掌握着幻术这样的技巧的人,越是要注意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不可沉湎于虚构的幻梦。
千秋知道自己所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现实,所以更不可能去做梦。
他美好的、总有盛放的鲜花、温暖的太阳和微笑的挚爱的梦早就已经碎了。
随着老师的死去而碎。随着搭档的背叛而碎。随着爱人的坠落而碎。
他长大了。
不会再做那些幼稚的、美好的梦。
可是啊……
不再做梦算长大吗?
——算老师没用。
——是老师没用。
梦中的世界不知道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不是匹诺康尼在下,樱花树的轮廓浮了出来、从微博下的花瓣卷起樱吹雪将一期一会的两人包裹,若隐若现的庭院像是足以提供保护却也太过潮湿始终阴冷的巢穴一般、用阴影将他们笼罩。
这层层叠叠迷宫一般的庭院回廊总是这样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巨兽之口将他们吞没,给予安全的庇佑,也带来阴冷的侵蚀。
其实,并不是可以安睡的地方。
——在这仿佛万事万物都在崩塌的间隙之中,千秋的梦也终于和这个世界发生了重叠。
“是这样的梦……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用这样的梦来勉强……”
那轻盈的头纱挡住了外来的所有风雨、像是老师的怀抱,而波德莱尔抬手接住了一点雨水,也像是接住了自己心爱孩子的眼泪,“阿蒂尔……一直在哭啊……”
那是姐姐的雨。千秋想说的。姐姐是雨女,姐姐喜欢下雨,我愿意让她在我的梦里下雨。
而且这只是一个梦锚而已,是我构建出来的幻境,并不是真实的梦……庭院也只是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载体而已……我其实……我其实……
——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黑纱拂过他眼角。并不曾有一滴泪流。
而完美的、千秋为自己构筑的、可以抵御一切外来的攻击和伤害的梦锚。
破碎在重返人间的老师一滴轻飘飘的泪里。
不是家。只是庭院。
像是一件湿漉漉的大衣。不穿冷。穿了也冷。
他成长在那里,宇智波的族地,万叶樱未开的本丸。
那里有一句句念着和歌的姐姐,自己种下的盛放的花,会对自己露出微笑的族人,自己一页页读过的书和夹在书页间的花瓣,有主动向自己伸出手的付丧神,一次次将自己拥抱的美好灵魂,摇着尾巴笑声说对他说审神者高兴就好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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