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说话，艾蒙就要微微偏过头，雪白的面颊朝向他，眼睛仍安静又柔和地从下望过来。就如当时第一眼见到艾蒙法希，艾尔海森就看出，他是个习惯任人摆布、没有冲劲的性格，完完全全就一个面团一样没什么脾气的人。
艾蒙顺着艾尔海森的手指，看到一扇紧闭的门，门的色泽和整体风格相对应，是清新又淳朴的绿色，但自从艾尔海森明说这是书房的门后，艾蒙就总觉得，这门的周围的空气要比房间内的其他位置的更寒冷、更凝滞一些，时间的流速似乎都要更缓慢。
“但是，如果方便的话，你或许可以帮我系一下围裙？”艾尔海森紧接着侧脸看向艾蒙，他额发微垂，瞳色深深，只稍微放缓了一些声调，仍是内敛的音色，但低声请求的时候，莫名地，腾腾的水汽丛生。
窗外的阳光很热烈，雨林需要这样热烈的阳光照拂底层的植物。但这样热烈的阳光透过住宅阴绿的窗户照射进屋，就化成了濛濛的、清清的光，笼着一片荧光的灰尘。
艾蒙几乎被他迷惑了，站起来迎上去，蹭着对方光滑而潮热的手指接过围裙系带，尽力忍耐想要发抖的指尖，将腰部收紧成一条比例细窄但明显有力的曲线。
颜色清淡的简约纯色围裙，布料有些旧，样式偏女气，不像是他自己会买的，穿在他身上甚至都不太合适，艾蒙把系带往下归拢了一段，没奇怪地在肋骨下绑一个蝴蝶结。
艾尔海森似乎没有注意到艾蒙渗汗的鼻尖、酡红的面颊和黑发间隐现的热腾腾耳尖，丰密的眼睫掀起，声线平稳地道了声谢。
艾蒙望向他的背影，男人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材，哪怕他居家时，侧脸线条柔和的样子软化了他日常印象给人的锋利感，却也绝不容许被错认为女性。
太荒诞了。艾蒙仓促移回目光，鼻腔带出沉沉的呼吸，略有些喘，整个人就像在大太阳下晒了很久一样。
“卫生间在右手边，请便。”
艾尔海森抬起头，通过面前透色的玻璃间接性地与艾蒙的视线相交，一触而止，接着眼皮自然地覆下，懒懒提醒道：“你的脸，很红。”
艾蒙猛地低头，匆匆转身，“抱、抱歉——”
艾尔海森行云流水地将煎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表情不变，唇角却带着隐秘的弧度。
一声细微的哼笑消散在空气中。
*
艾尔海森家的洗手间有一面镜子，艾蒙单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凑近了看镜中的自己。
他的眉弓高挺，顺着眉骨延展的一双眉尾外延的浓密眉毛，总给人忧愁的错觉，白晃晃的顶光压在眉弓，显得他眼窝很深，浅淡的瞳色通过对比衬得很有热情，配合熏红的脸颊，就给人很不庄重的感觉。
他伸出扎着绷带的手摸了摸，隔着一层布都能感受到皮肤绵延的热度。
他瞟了一眼自己后，心中一颤，不敢再看，也不敢在洗手间里待太长时间，匆匆单手接了把水，扑在脸上降温。
额外的水珠顺着卷曲的黑发渗进薄透的外衣，艾蒙拨开湿漉漉黏在脸上的发丝，朝自己扇了两下风，水珠蒸发，带走了来脸颊的热度。
瞄了眼镜子，确定里面的人又恢复到往常低眉顺眼的模样后，他才悄悄回到沙发上安静地等待。
厨房的方向传出哗哗的水声、滋滋的热油声、陶瓷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构成一个紧促的交响，艾蒙坐立不安，抠着绷带翘起的线头。
他讨厌等待，但往往不得不等待，但这次的等待又很不一样——恍惚间，他拿出干花布袋里装着的小册子，里面有他在往常等待过程中消磨时间的随手画作。
还好，还剩下最后一张……
本子里有奇形怪状的驼兽、暝彩鸟、耳廓狐、噪鹃鸟等，还有长相、身材各异的小蘑菇，每个小蘑菇表情都不一样，愁眉苦脸的，凶巴巴的，笑嘻嘻看起来就很傻的……
艾蒙喜欢色相丰富、明度略高的画作，但他今天只带了一根黑色的铅笔，黑色的铅笔能画什么呢？
他无意识在本子里加了一个蘑菇的盖子，也就是蘑菇精灵的帽子，然后是帽子上的斑点，长得很规矩，每个都圆乎乎的。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摩擦，稍微放轻点力度，再平铺一层，对比出来的就是浅浅的灰色。
于是在一整本五颜六色的蘑菇和小动物中间，多出了一个灰色伞盖形帽子的“丑蘑菇”。
很突兀。
灰色帽子尖尖上还只有一片叶子，外翻着，很特立独行，手臂和胸肌很雄壮，疑似进行了夸张的膨胀，鼓鼓的好像在使劲，它一双可爱的黑豆豆眼睛圆溜溜，每个眼睛上都有两根独特的翘翘睫毛，很纯真的眼睛，但小嘴巴却是一条平直的线，一看又很高冷不理人的样子。
总之，是个酷蘑菇。
艾蒙觉得哪里不够好，眼睛一瞟，又给它加了一个披风似的外套，衣领很高，这样看起来就更酷了。
“哼，”清浅的呼吸带来不属于本人的气息，熟悉的声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哼笑，“兰纳罗？”
“不，你画的是我。”不知何时，艾尔海森悄然站在他身后，看着满页的蘑菇，陈述道。
“看起来很凶。我在眼里是这样吗？”
“不不不，我只是……”艾蒙后背僵硬，手指颤抖着想合上本子，同时狡辩道：“我只是随便画画，没有别的意思——”
艾尔海森不置可否，隔着沙发背俯身，摁住艾蒙的手背，他的手心还带着水珠和冰凉的气息，艾蒙同时后知后觉嗅到了厨房传来和他身上类似的香味。
破旧的本子就这样轻易地被艾尔海森拿走。
他礼貌的问了句：“介意我看吗？”
爱艾蒙嘴唇颤抖：“……”
艾尔海森：“谢谢。”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看，大多都是笔触熟练的动物速写，掺杂着奇形怪状、天马行空的小精灵，长得像蘑菇、土豆、卷心菜、萝卜……其中长得像蘑菇的是最常见的，色彩鲜艳，笑脸可爱，和须弥童话里的兰纳罗形象重合。
他还翻到了类似于卡维和扎卡里亚的兰纳罗，细心地用了很多种颜色去凸显性格，他面无表情地掠过，紧接着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就是他刚看到的那个，穿着奇怪披风外套，各种特征很像他的那个，筋肉冷脸蘑菇。
艾尔海森本来还算愉悦的心情，慢慢沉进海底，他那个“兰纳罗卡维”的笑脸比卡维本人还令人生气。
趁着他一边翻看，艾蒙站起来蹭过去，小心翼翼地找补：“那个，学长，我只是觉得你很有威严，不是觉得你凶……”
艾尔海森手指蹭了下灰扑扑兰纳罗，覆着眼睫，低声道：“但你喜欢笑脸不是吗？你画册里，连驼兽都长着一副笑脸。”
“你很喜欢卡维？”他又问，“你画了很多个他。”
“为什么？因为他喜欢傻呵呵笑？你喜欢这样的？”
艾蒙眸光怯怯，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也扯着他的围裙，近乎有些口不择言：“但学长你不笑我也喜欢啊……”
“……”艾尔海森嘴角一沉，定定凝着艾蒙，立体挺拔的眉眼隐隐给人带来沉重的压力。
他是居高临下的姿势，色泽瑰丽却冷淡的眼眸不含什么情绪：“许多学者喜欢听人的奉承，这种很大概率是其他人随口而出的假话，似乎能让他们的虚荣心膨胀，但你不用恭维我，我并不在膨胀的此列。”
他似乎摆脱了柔和的假面，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强势索求的一面。
“我喜欢你对我说真心的话，你明白吗？”
此刻的艾尔海森和之前的很不一样，看起来高高在上，但眼神却很认真，幽深炽热，像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将艾蒙层层笼罩，密不透风。
艾蒙浑身颤栗，仰头惊惶地望着他。
艾尔海森想，自己的控诉来得很不讲道理，艾蒙现在有没有生气，会不会觉得他很失礼，是不是很想也给他一拳？
【作者有话说】
开始，发现被老婆画了可爱的肖像。
海哥：哼。
后来，发现一整本只有自己是最丑的那个。
海哥：哼。
计划赶不上变化，明天白天能更就白天更，白天更不了就后天七点吧，哈哈……[狗头]
第68章 高冷学长很不对劲15
带着点恭维和讨好, 带着点小心和谨慎，带着点勉强和害怕……艾蒙在艾尔海森面前，拼拼凑凑、吝啬又扭曲地展现了一个虚假的自己。
得到艾尔海森的注视，是一件极其令他意外的事, 他近乎麻木地审视、剖析自己, 查找自己是否拥有艾尔海森需要的某种东西。
答案是没有。
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物品或者特质, 阴沉怯弱、敏感自卑、贫穷寒酸、一文不名，做学术的能力更是平庸。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忍耐和示弱的讨好。
善于忍耐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也不是他心性超绝能视其为无物，不在意别人的侮辱和轻佻, 艾蒙他其实只是, 因为长久的无能为力和庸俗, 所以更能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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