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醒来了多久,醒了几次。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 也可能是他第一次醒来。
这里没有光,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羞耻感,像一层薄薄的黏液, 裹在他身上,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
如前几次一样,他感觉自己被呈到一副台面中央,如待宰的羔羊, 被剃去柔软的羊毛,冰凉森白的刀具悬在心口, 伺机而动。
他感到万分羞赧和恐惧,并伴随一种来历不明、令五内俱焚的灼烧感, 每一根神经都在预兆他即将遭受的痛苦,他试图睁开眼, 但眼皮却紧致无比, 如同一块未曾分开的完整皮肤。
四肢像缺血一样冰凉, 最轻微的压迫都能带来难受和隐痛。
但偏偏有一双手没规矩地在肢体表层游走,不带任何亵玩的意味,具有极其强烈的侵入感。
“哦?”这道声音如同悬置在脑海,戏谑、飘忽。
陌生的男人极快地发出一声轻笑:“现在已经有意识了吗?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21号——”腕骨旁缓慢流淌的静脉被刺穿,注入了不知名的冰凉液体。
21号?谁是21号?我吗?
可我明明应该叫——应该叫什么?
也许我本来也没有名字,我就是21号……
灼白的灯光下,冰凉的钢制试验台上,属于男人的、舒展又无暇的躯体产生了某种异变,崎岖的血管中蜿蜒出通透的光芒。
灼烧感愈发强烈,自小臂开始,21号浑身的肌肉开始传递出细微的颤动,紧接着,皮肤表面大面积出现冰冻似的粉红。
几分钟后,肌肉的颤动停止,21号痛苦的表情转为静谧,冷白灯光照出他浅色的长睫毛,平和,如同一片永冻的雪花。
“你是枫丹人吧。”他说。
21号当然无法回答。
“眼睛的颜色,”那人轻轻松松掰开眼皮,点评道:“鼻子的形状,骨骼的密度……”他伸出手,捏住21号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又转过去,列举着,红色眼珠跟着微微转动,端详着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他的手指很凉,像蛇。
洛伦佐——他花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他此刻几乎要被恐惧淹没。
“哇哦,真是不得了的水元素亲和力,我只偶然在别的实验体的数据中见到过——当然,她也是个枫丹人。”头顶那个疯子微微一笑,“按理来说,你应该会有一颗神之眼的……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我这里正好有一颗差不多的。就当我好心送你一颗。”
“准备工作怎么样?”
“已经动过三次手术,实验体已经就绪。”
“预备给21号植入九号邪眼。”
“是。”
……
“【博士】大人,确认21号失去意识,生命体征正常。”下属兢兢业业记录数据,恭敬向身边的【博士】汇报。
“很好,”【博士】在面前这具赤/裸的样本上观察到了满意的现象,红色的眼瞳含笑,愉快道:“他果然值得拥有一个编号。”他声音迅速冷了下去,吩咐道:“把21号带下去,单独安排一个房间观察现象。”
下属汗涔涔地说:“报告大人,因为实验体大批量转移,房间已经不够了……”
【博士】冰冷的眼神瞥来,下属浑身一颤,惶恐道:“请您原谅——”
“那就把21号和3号放一起。”【博士】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差,脸上扭曲的面具迸发出极大的愤怒,“这还用我教你吗!?”
“是!”
这时,门外颤巍巍走进来一个人,和内外的研究人员和护卫都不一样,他的身材臃肿,行动迟缓,酱紫色的脸膛布满密密麻麻米粒似的汗。
“主人……”在“主人”的盛怒之中,他殷切地唤了一声,“按照您的吩咐,我又新找了一批素材,现在已经统统放到监牢了。”
面具下的嘴角咧起:“别又给我找了一堆残渣,克洛伯,”他像招呼一只小狗似的,语气像责怪又像奖赏,“但我明白你的诚意,放心,你想要的东西愚人众都会给你。”
克洛伯见多了【博士】的阴晴不定,但看到他情绪骤变时还是忍不住颤栗。
“多谢主人,我这就去安排那些素材。”趁着【博士】心情高涨,他立马提出告辞。
“嗯。”【博士】轻飘飘应了一声,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试验台上的男人身上。
克洛伯抑制不住贪婪的本性,对【博士】的秘密都能产生获取的渴望,余光瞥过台上的男人,他雪白透亮的皮肤和浅金色的长发几乎要埋没在台上的灯光之中,胸膛中间血淋淋一片,正在迅速愈合。
因为太过接近人类审美中想象的完美,反而透露出一种非人的怪异感。
“你在看什么?”一旁愚人众山一样的影子压了过来,用【博士】麾下如同复制的冰冷嗓音驱逐他,“涉及机密,尽快离开。”
“哈哈,好的好的……”克洛伯惊骇地收回视线,捋了把冷汗,水珠淅淅沥沥甩在黑沉的地上,赔笑着赶紧离开了。
【博士】是在造什么新的怪物吗?他在走出门的一瞬间还是没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脚步不由加快再加快。
*
“风龙遗迹那边的实验室都废弃了……”漆黑的通道,两个愚人众士兵缀在长队伍的后面,举枪挡住脸,窃窃私语,“这边最落后,连监控设备都没有,却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五个监牢都不够站的。”
“傻子!”另一人训斥道,“人多才好,人少了就轮到我们去当素材了!你想去?”
“不不不——”那人忙不迭摇头,仅仅是一个猜测都吓得他六神无主,“让那位大人在我身上做实验,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知道就好,所以好好看着这群人,小心死了残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前面的,别磨磨唧唧的,赶紧进去!”说着,他眼一横,推了把拖着一条瘸腿缀在队伍最后的男人。
男人被推得趔趄,闷哼一声撞倒在墙上,却垂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吭声,身体吓得瑟瑟发抖。
士兵看这种人就心烦,连欺负的兴致都没有,转头啐道:“*的,克洛伯现在连这种素材都往这儿送了?瘸子?哑巴?他真不怕大人怪罪下来。”
等队伍最后那个瘸子磨磨唧唧走进牢房,士兵将牢门“咔哒”一上锁,把这十几个人关在一起。
“算了,总比没有好……蒙德现在不让征兵,什么都只能偷偷摸摸来,就当是好心在帮他们清理残渣了。”他呵呵一笑,将钥匙往口袋一塞,与同伴相携转身。
实验室在地底下开辟出巨大的一层,数不胜数的房间并排,形成一个巨大的通道,靠墙壁上不知名的装置发光照明。但他们吝啬于将能源浪费在未分类的低劣“素材”上,五个牢房里都黑沉沉,“舍友”们也都彼此难以辨识。
低等素材是“消耗品”,所以要安置在最边缘最易获取最好控制的位置,守卫经过时就能顺带检查里面的人是否安分。
位于顺序第五个的牢房是最无声的,其他四个里的哀嚎和痛哭都无法传递到这里来。但不能说这里安静,聋哑的满脸惊恐缩在墙角,四五个智力缺陷的傻愣愣站在中间。
他们中有的穿着十分整齐,脸和牙齿都十分洁净,即便聋哑失智,也是寻常人家精心教养过的,是百姓的孩子。
这其中,那个又哑又瘸的男人反而看起来最落魄,是货真价实的“社会边缘人物”。
他伤痕累累,皮肤紫红青肿到看不清面目,一路上,眼睛半阖无神,想必也是灰暗没有光彩。
士兵的交谈声极小,想不到这群几乎失去感官和自我意识的“素材”还有闲心听他们的对话。也就没看到,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沉默“瘸子”轻微抬起头,灰扑扑的暗红色头发下,锐利的眼神落在他们的背影上。
出乎意料,那双眼睛具有火焰似的色彩。
押送的士兵刚离开,最深处的走廊就前后脚地传来了轮子滑动的“咕噜”声,他手指微动,重又低下头去。
来人并不交谈,只有持续的轮声响彻,渐近又渐远,然后在二十米外停下。
“……3号房满了,放走廊。”有人说。
“放哪?走廊就这么宽,放哪?”
“放这。”另一个人说,脚步声彻底停下,“就放这。大人说了,观察一晚上,他死不了。”
“瘸子”隐忍不发一言,移动试验台路过的时候,藏在背后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这只手很不符合一个专业“社会边缘人物”的身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带有磅礴的力量感。
他看到了。
发光装置照射在实验台上,男人挺拔起伏的侧脸投下变换不定的影子,嘴唇静谧地闭合,眉峰、鼻尖、下巴、尖峭的弧度和记忆力分毫不差。
——是洛伦佐,他的员工,欠他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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