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耳内连绵不绝的蜂鸣也盖过了那首激昂的小提琴曲。我再次抓紧了手边的那件制服,几乎就要狼狈地落荒而逃。
“柏木真言。”
我一愣,手腕随即传来对方炽烈的体温。我连忙回过头去,幸好,不是幻听,眼前的人真的是迹部。他先是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随后将视线转向我的母亲,微微鞠躬致意,然后二话不说将我从卡座里拉了出来。
2.
傍晚时分,泽野清彦驱车去了六本木的酒吧区。对于课业繁重的医学生而言,忙里偷闲是项难度系数挺高的技术活,而他却在大学时期就练就了在恋爱之余还有闲工夫和狐朋狗友去酒吧找消遣的功力。
不过,他的消遣范围仅限于酒精和尼古丁,从不包括一//夜//情的领域。所以泽野从不介意酒吧的环境,时间地点皆可随着约会对象的改变而转移。
蓝蛙酒吧是六本木街区挺有名的清吧,顾客多半是结束了一天繁忙工作的白领和金发碧眼的欧美人。泽野在吧台边的高脚凳入座,叫了一杯曼哈顿鸡尾酒,然后盯着墙壁上那副毕加索风格的立体主义抽象画发呆,对美术毫无研究的他甚至怀疑这幅画也许就是毕加索某副画作的高仿品。
所以,当姗姗来迟的西四辻修司在泽野身边落座时,他几乎立刻抛出了这个令他好奇无比的问题。
“不是每个喜欢用强烈色彩和立体结构的画家都是毕加索。”西四辻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无奈地说,“这是莱热的作品。”
泽野倒很诚实,“没听说过这个人。”
“很正常。他的艺术很随性也很直接,但他的影响力远远不及毕加索。”
“真是奇怪,你个学金融的家伙怎么会对美术这么有研究。”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这个当年的早稻田医学院高材生不也抱着个吉他去街边卖艺了么?”任泽野故作凶狠地打来一拳,西四辻挑眉一笑,转头对酒保说,“一杯玛格丽特。”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没有点血玛丽。”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以前我一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对血玛丽情有独钟。”泽野有些好笑,“有当年的玛丽一世屠杀新教徒才有了今天的血玛丽,口味这么冲的酒实在不适合你这种长得文质彬彬的小白脸。”
“小白脸?”
“不要介意,我知道你在内心深处藏了一个血玛丽。”
“我吗?”
西四辻似是微微一愣,随即缓缓笑开,儒雅的笑容在蓝紫色的光线下显得暧昧又危险。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听说过玛格丽特酒的由来么?”
“说说看?”
“这墨西哥风情的玛格丽特酒是调酒师为了纪念自己在墨西哥相识的已故恋人而调制的,柠檬和细盐,他用这一酸一咸的味道来表达自己心底的凄凉和痛苦。”
“所以,那个调酒师的恋人其实叫玛格丽特?”
“没错。”
泽野摇晃着自己杯里的曼哈顿,苦笑一声,“真是有够俗气的。”
“爱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有自己体味过的才叫浪漫。”
“真他妈操蛋。”咒骂一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西四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自作主张地又为他叫了一杯马丁尼。正巧这时,他的玛格丽特也被端上了桌。
“最近如何,一切都顺利吗?”
“顺利?呵,你说呢。”
“和教授闹得不愉快了?”
“西四辻修司,你少给我装傻啊。”
“好。”西四辻忍俊不禁,“说吧,你和明美最近进展得怎么样了,复合得顺利么?”
“别提了,你也知道是复合,根本找不回以前的感觉。”泽野烦躁地抢过友人的酒,二话不说就往嘴里灌,“分手算了,这种半吊子的恋爱真是滑稽得要死。”
“你也就只有说说的骨气了,也不知道是谁,等了一个杳无音讯的女人整整三年……准确地说似乎还不止?”
“你是想让自己的小白脸破相吗?”
闻言,西四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眼,将自己的酒杯劈手夺回来,推给他那杯刚刚上桌的马丁尼。
“不过,修司,明美是真的变了。”泽野终于收起玩笑的表情,叹了口气,“她父母的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情有可原。她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她父亲的死是个阴谋。”
“就算是阴谋又怎样?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明美她现在的生活也稳定了下来,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你觉得明美应该忘记她父母的事,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当然。”
“你毕竟没有经历过她的痛苦,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被云淡风轻地翻篇的。”
“没错,她父亲是宫崎财阀的替死鬼。可这件事不翻篇又能怎样?难道她还能把宫崎财阀打垮?”
西四辻脸色微变,“你是说,她已经开始动作了?”
泽野亦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闷声喝酒。
“抱歉,修司……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对你说,是不能对你说。我不想让你也被牵连进去。”
西四辻虚起眼,迅速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我知道了。”
西四辻一向是个进退得当的聪明人,泽野话已至此,他便自然而然地跳过了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不再多言。他端起那杯没怎么动过的玛格丽特,注视着那副在不久前才被泽野研究了好几个来回的莱热的画作,忽然发觉那两只奇形怪状的眼睛就如罗夏测试中那些诡异的墨点一般。
“修司。”
“嗯?”
“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
“又怎么了?”
“人们都说爱情至毒,可对你而言也毫无毒性。为什么你总能保持绝对冷静?难道你们学金融的都这样?”
“……什么叫‘我们学金融的’,为什么你对我的专业意见这么大?”
“我知道,你和明美在一起念高中的时候,她追过你……她当初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你?”
西四辻一愣,回过头,发现他面前的酒杯果然已经空了。“你喝醉了。”
泽野没理他,自顾自地在冰凉的吧台上趴下,“如果我也能像你这么冷静的话,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清彦?”
“……清彦?泽野清彦?”
“你这小子……醒醒。”
任他推搡了半天,泽野依旧趴在原处岿然不动,西四辻不由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他先拿出钱包为酒水付了帐,这才扶起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打算开车送他回家,却又因忽然想起了什么站住脚。
“对了,你上次跟我说你搬家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
“真是……”
无奈之下,西四辻只得从他的口袋中摸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和对面的人交代了几句后,西四辻又重新架着他在原处坐下,自己翻出平板电脑浏览滚动刷新的即时新闻。
半小时后,浅川匆匆小跑进蓝蛙酒吧。她先是没好气地白了昏睡的泽野好几眼,又仔细地检查吧台上的酒杯数量。
“他喝了多少?”
西四辻端起自己的空酒杯,“除了这杯玛格丽特,其他都是他的战果……不,准确地说,就连我的这杯都有一半是他消灭的。”
浅川不由狠狠推了一把泽野的脑袋,接连叹了三口气后,她任命地试图架起不省人事的泽野送他回家。西四辻眼疾手快地将泽野接了过去,“我开你的车把他送回去吧。”
“你没开车来么?”
“我的车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那……”
“没事,我明天不用赶早,坐电车也可以。”
最后,浅川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西四辻微微一笑,将泽野扶起,领着他踉跄的脚步走出酒吧。他们沿着和街区同名的六本木街走出十字路口,将东京都难得的寂静抛在身后,踏入五光十色的霓虹和震耳欲聋的鼓点声中。
在等红绿灯时,西四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抱歉。”
“……为什么?”
西四辻却没有回答,又是无声地一笑,将浅川的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对了,其实我有一些话想对清彦说,只可惜他没来得及听就醉过去了。”
“什么话?”
“他最后喝了两杯马丁尼,正巧马丁尼也是丘吉尔最爱的酒。”
“意料之中,烈性的马丁尼的确符合丘吉尔的个性。”
“丘吉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非常适合清彦现在的心境。”西四辻将目光转向街对面闪烁不止的红色灯盏,沉声道,“他说,‘不成熟的爱情,是因为需要才爱;成熟的爱情,是因为爱才需要’。”
话音落下,绿灯忽地亮起。西四辻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领先愣怔着的浅川迈开了步伐。他走得很快,并没有留给自己任何时间告诉她,其实玛格丽特的调制者狄腊萨不光是为了借助柠檬和细盐的口味排遣痛苦,更是为了表达对旧日时光的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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