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杯杯咖啡的消费,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当时钟所跨的刻度越来越多,我终于感到有些不安。尤其是工作人员在听说旅客自驾“死亡高速”时露出的错愕表情,更是使我坐立难安。
直到看见那辆黑色的Jeep出现在雪原尽头,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不华丽的表情。”
迹部嘲笑我时,我早已将分别时的不快抛在了九霄云外,但还是为自己被寒风吹僵的表情感到尴尬,急忙背过身去调整状态。再度转过身时,迹部从车窗里伸出手,修长的食指与我的前额仅有一厘之差。
我吓了一跳,还未出声,他和拇指尖相触的屈起的中指便狠狠弹在我的额头上。
——“……呜啊!”
迹部似笑非笑,关上车窗前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上车。”
5.
Jeep又向北开了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我们此行的终点站怀斯曼。走进等待极光的小木屋时,与我在极圈地标处分别的三个留学生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栋两层楼高的小木屋的主人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一楼是供旅客休息的大厅,二楼是他俩的私人居所。
面积本就不大的空间被家具挤得几乎没有空余之处,却有了在这苦寒之地难寻的温馨和生气。我和Bill坐在沙发上翻看那三个学生沿途拍摄的照片,他们从安克雷奇出发,途径荷马,塔基特纳,迪纳利国家公园,再从费尔班克斯坐小飞机抵达寇德福特。可惜的是,迪纳利国家公园早在九月下旬就已关门冬眠,他们只能站在门口远远眺望那座传说中的麦金利山。
见时间尚早,Katy提议我们在场的六人凑一桌国王游戏打发时间。我和Bill不约而同地看向独自坐在木椅上看书的迹部,早已在心底做好了被一口回绝的准备。谁料他竟合上书站起身,并在紧挨着坐在沙发边缘的我靠在了沙发扶手上,颇为闲适地抱起手臂。
“可以。”
“哈……哈啊?”
不仅如此,他甚至径自取过茶几上那一盒崭新的扑克牌拆开,麻利地从中抽了六张牌,“抽到A的是国王,剩下的编号依次从2到5,没有问题吧。”
Katy忽然说,“不如我们再加个规矩,抽中5的人可以倒置执行对象?”
向来追求权利至高无上的迹部居然轻松地笑了笑,“没问题。”
我与Bill相视一眼,风中凌乱。
在美国生活多年的Katy三人和Bill早已被美化得犹如重新组装了一通,开场就来了个大尺度三连击。享受了美女热吻,并在另两人的咖啡里分别吐了口水扔了头发的Bill无疑成了全场最大的受益者,而连续打了三轮酱油的迹部和我相比于那群遭罪的留学三人组,也能算得上相当幸运了。
第四轮,我看见自己手中的红桃A,立马兴奋地将牌一把摔在桌上,“2号把袜子脱下来捂在在4号脸上。”
Bill洋洋得意地翻开自己的红桃2,刚接受完他头发咖啡折磨的Jason生不如死地翻开手里的红桃4。我抱歉地看了Jason好几眼,正悔得想把方才的要求收回去,迹部忽然扔出了自己的红桃5。
“倒置。”
我们满意地收获了Bill惊恐万状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轮全无爆点,我连摸了好几把红桃5,却再也找不到用武之地,唯一一次使用还是应迹部的要求。
那一轮,Jason要求Katy向迹部献吻,我正好整以暇地打算看好戏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迹部忽然压低声说,“倒置。”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没听见。
“只要你用了牌,我就满足你一个要求。”
我来了兴致,“无论什么要求?”
“无论什么要求。”迹部说。
我犹豫了一下,也只是片刻,便干脆利落地甩出了自己的红桃五。
接下来的剧情便在意料之中了,迹部大方地向Katy行了一个优雅节制的吻手礼。在一片嘘声中,最失望的人莫过于Katy,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帅哥美色的垂涎,一边啧啧叹息一边负责下一轮的洗牌工作。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决定下一轮结束游戏。考虑到末班车的缘故,抽中红桃A的Bill大发慈悲,“3号和4号拥抱一下吧。”
红桃5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基本可以算作废了,我忐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红桃3,不动声色地除Bill之外的其他人的反应。Katy首先摊开自己的红桃5以示清白,随着2号的再公布,我惊愕地看向唯一没有展示自己号码的迹部。
“可以结束了。”说着,迹部扔下自己的红桃4,首当其冲地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搞什么啊!”
在场之人皆有暴起发难的趋势,我却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6.
半小时后,我们在小木屋前的雪地上集结。这片空地的视野十分开阔,几十米开外才是落着雪的茂密针叶林。漆黑的夜空散着零散的星子,犹如扣住大地的沉重锅盖。
房主夫妻热情地为我们在雪地上生火取暖,我紧靠着火堆坐下,冻得瑟瑟发抖。Jason和Chris正耐心地教着Katy调试单反,无聊之极的Bill竟能捧着我的宝丽来玩得不亦乐乎,将镜头对准迹部拼命逗他,迹部索性避也不避,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抬头凝视天空的姿势。
他忽然一虚眼,“出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从雪地上爬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道若有似无的绿光在天际闪现了片刻便草草隐去,随即又在另一头现出了踪影,色彩强度和我们昨天在珍娜度假村所见的几乎别无二致。转眼一看呈现在曝光充足的相机中的盛况,我大失所望,深刻为摄影师的伟大所折服。
就在这时,一道明丽的光犹如花火般从地平线下腾起,像是丹青在水中晕开,迅速在空中散开浓淡相宜的色彩。那种绿,比透过冰块看去的薄荷鸡尾酒还要透明。随后,越来越多的极光犹如蛰伏在夜空中的兽,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肆意游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色彩渐渐变得浓郁。极光化作波浪,织成一条巨大且柔软的丝绸,在空中起伏飘摇,四下游移。当我仰起头时,它给我随时有可能被这绸子扫到脸颊的错觉,我甚至已在时间的横断面中感受到了它冰凉的温度。
它摇曳着,呼吸着,宛如春神芙罗娜即将为诞生在爱琴海中的维纳斯披上的用繁星织成的衣,又如俄尔普斯在为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归途中战胜海妖西壬所用的竖琴。
我们一路辗转,舟车劳顿,穿越了三分之一个阿拉斯加,只为来这极寒之地观看这一场大自然蓄谋已久的演出。
在此期间,我们与现实藩篱暂泯恩仇。人总需要这么毫无顾忌地放纵一次,才能将自己的思绪清晰地梳理。
瑰丽如斯的风景,的确符合迹部追求华丽的审美。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将我临时加入这场计划已久的旅程中的理由。
还未来得及道谢,迹部忽然说,“司极光的女神在号召勇士们前往天堂赴宴了。”
“欧若拉?”
成功引起我的兴趣后,他又给了我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本大爷向来是个玩得起输得起的人。”
“……哈啊?”
“也向来言出必行。”
我正在琢磨他这话含义的时候,他忽然一步上前,将相隔在我们之间的一尺距离完全扼杀。他张开双臂,以不容回绝之势将我圈进了怀中去。
我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稍有些迟到的、来自于游戏的惩罚。
“嘘。”不出所料地感受到我的挣扎,迹部说,“不要说话。”
第36章 Chapter .矛盾螺旋
1.
修学旅行后,紧接着就是例行的期中测试。未来得及复习的高二学生都在这场考题尤其变态的测验中遭了报应,玩得尤其野的我更是在国语和现代社会两门科目上挂了红灯。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同样是玩,迹部照样能考年级第一,我却只能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祈求老师从轻发落。
自浅川明美举办生日派对那晚,我便很难在学校见到忍足。
我所在的理科B组是高二年级唯一一个和高一年级一起被分在教学A栋的班级,其余高二班级则被单独分在了教学B栋。楼与楼之间相隔的一个小花园成了天堑,知晓了彼此心事的我们再也不会主动向前,在食堂或操场的几次偶尔碰面,也仅向对方微笑致意,礼貌得犹如陌生人。
因而,当忍足退社的消息传到我耳里,已经是延迟了半月之久的十一月初了。
“你知道么,忍足君退社了。”
这是高二开学以来,坐在前桌的麻吕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纠结地说完这句话,她收获了我大惊失色的反应。
“……你不知道?”
她难以置信地反问我,我无言以对,下意识推开椅子向隔壁B栋跑去。冲进B栋教学楼的天井下,我看见了张贴在楼梯间的榜单,期中测试第二名的位置赫然写着忍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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