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
里见秀树还想反击,不过这一次, 他没有机会了。
嗡。
炙热的火焰燃起, 节节攀升的高温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怪物正上方。胡桃手握长枪,枪尖对准深渊使徒的天灵盖,如流星疾速落下!
‘嘭’的一声巨响,攻击重重地砸在怪物所剩无几的盾量上。
“喀哒——”
一道裂纹在水盾迸开, 顷刻间, 裂纹飞速蔓延。
下一秒, 本该属性相克的坚固水盾,就这么在护摩的枪尖下,轰然炸裂!
嘭!
水盾炸开的瞬间,凛冽的枪尖已紧随而至。
它在怪物剧烈紧缩的瞳孔中, 如轻柔的蒲公英,轻轻地贴上那条针筒的右臂。
然后,锋利的枪刃狠厉一转!
胡桃猛地用力,从肩膀开始,一枪,将怪物的右手臂连根砍下!
“啊啊啊!!”
霎时间,漆黑的血液喷出。
断裂的针筒手臂在巨大的力道下高高抛弃,砸入迟滞之水。深渊怪物踉跄地倒地,他头顶的盔甲随之掉落,露出背后,属于里见秀树枯槁黯沉的面容。
至此,胜局已定。
一股黑雾从里见秀树的体内冒出,它以最快的速度扭曲空间,惊险地抢在护摩之杖到来前,钻入其中。
呯!
紧随而至的护摩之杖落空,枪尖穿过空气,重重地扎进地面,溅起碎石无数。
【……逃走了吗?】
胡桃微微眯起眼睛,她指尖勾起,唤回长枪。
与此同时,太宰治的推理也来到了尾声。
“里见院长,虽然你口口声声喊着那些孩子,希望治好他们。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们,不是吗?”
“那些孩子不过是你证明自己的工具、复活的试验品,以及——你的女儿,里见娜娜的替代品。”
太宰治会这么说,当然有所依据。
证据就是,里见娜娜患上的疾病,MELAS。
MELAS确实是绝症,但它和普通的疾病,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它是遗传病。病因是单独线粒体的DNA病变。换句话说,这是由母亲,遗传给女儿的疾病。(①)
病人只会是女性,也只能是女性。
然而这具尸骨——
说话间,太宰治垂下眼。
井上七月的小小尸骨,还躺在他的手臂间。皎洁的月光落下,照在孩童白色的骷髅上,让里见秀树的那一点隐秘,跟着无所遁形。
一个很简单的小知识。
尽管人类在青春期以前,骨骼的差异不大。但只要细心观察,依旧能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男性的颅骨通常较大且重,前额有坡度,枕后的隆突比较突出。女性的颅骨更小,前额比较陡峭,枕后的隆突不明显。(①)
而这具尸骨……毫无疑问,它属于男孩。
于是,最后那一点秘密,也跟着揭开——
“里见秀树。”
逐渐散开的白雾中,胡桃在男人的身旁停下。
此刻,积蓄在地面的‘迟滞之水’早已蒸发,【深渊】的痕迹也跟着消散不见,只剩下里见秀树一人被遗留在原地。
他浑身焦黑,如同燃尽的枯柴,从下肢开始,一点点风化殆尽。
对于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胡桃收起护摩之杖,目光在男人呆滞的脸上扫过。
“结论是——里见秀树,井上七月是男孩,他没有患上MELAS。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妄想。”
“你出于私心,把一个健康的孩童,活生生地变成了‘里见娜娜’。”
“论起杀人犯,里见秀树,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死后不过桃都山的杀人犯。”
娜娜、杀人犯。
或许是女儿的名字发挥了作用。
男人灰暗的瞳眸忽然一亮,如同回光返照般,眼中骤然迸射出强烈的光芒。与此同时,也将胡桃的叙述毫无保留地听进耳朵。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
即使到这一刻,里见秀树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全盘否认了胡桃的说辞,对少女大声辱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对死亡的恐慌。他才能挺直胸膛,堂堂正正地去见死去的妻子与女儿。
“我是在救他们……是那些孩子们求我的!”
“他们直到死的最后一刻,都在向我求救!他们爱我,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才是那个罪魁——!”
“是啊,他们爱你。”
胡桃突然平静地开口,承认了里见秀树的话。
少女的语气分明是赞同的,甚至没有一丝攻击性。
然而这些落在里见秀树的耳中,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骤然生出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理智发出警告,让里见秀树就此闭上眼睛,不要去听,更不要相信,眼前这个杀人凶手的半个字!
然而越是拒绝,他的大脑越是清醒。
甚至比以往的任何一刻,任何一秒,都更加清醒。
里见秀树瞪大眼睛,他心跳如鼓地瘫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胡桃张开嘴,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最后的真相。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里见秀树,或许你确实没有说谎,你也确实听到了那些孩子的遗言。但他们说的,真的是‘救救我’吗?”
“……什,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见秀树的呼吸急促。
“好好想想吧,里见秀树。”
胡桃双手收在宽大的衣袖中,提示道,
“那些疗养院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代替品、是实验品。他们确实爱戴你,将你视作父亲。”
作为证据——
【我也最喜欢院长医生了。】
这是井上七月在被解除敕令时,对那句‘最喜欢你了’的回应。
事实是,无论里见秀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隐藏在爱护下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至少在那些孩子看来,他们的院长医生是爱护他们的。
院长医生给了他们美味的食物、快乐的活动室,以及活下去的希望。
那个儿童天使疗养院,就是他们最后的家。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临死前,最后的遗言绝不可能是求救。
原因很简单——
那些孩子将院长医生视作父亲,那么作为即将离开的孩子,又怎么会舍得自己的父亲哭泣,一辈子困在‘治好他们’的承诺里呢?
“所以,你明白了吗,里见秀树。”
胡桃轻声说道,“那些孩子们的遗言不是求救,但【深渊】……那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东西,让遗言变成了求救。”
“从一开始,你就活在错误里。”
“不、不、你说谎!!!你说谎——!!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里见秀树不受控制地大吼,试图借此压过胡桃的声音,把这些胡言乱语全部抛诸难受!
然而,即使他大声否定,他的大脑还是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往生堂没有说谎,她没必要说谎。
可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小白脸说的一样,所做的不是救人,而是在杀人,如果他连最后那点‘正义立场’都保不住……
那他要怎么去见娜娜,去见他的妻子……?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里见秀树脸色惨白,他下意识想要摇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随着时间流逝,肢体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此刻,风化已经蔓延到里见秀树的下颚,只剩下一颗头颅还滚落在地面,距离彻底消散仅剩一步之遥。
“不、不……”
死亡在即,里见秀树终于慌了。
他发现自己的听力正在褪去,视力也开始消散。如此真实的、一点点泯灭的体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儿童疗养院。
他看到那些孩子们簇拥着站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们欢笑地望着他,齐刷刷地整齐开口——
“院长医生——!我们……”
孩子们稚嫩的笑脸盛满阳光,他们的嘴巴开合,似乎在说什么,然而里见秀树什么也听不到,他什么也听不到!
无论是孩子们的遗言,还是他们最后的——
“……往生堂!往生堂胡桃!”
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里见秀树忽然大叫起来。他的嗓音里满是恐慌,只剩一截的脸上满是不甘、怨恨与哀求。
“告诉我!他们的遗言是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去见娜娜,告诉我——!”
里见秀树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这一次,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寂然。
胡桃和太宰治都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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