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回想,他的手指就越发的颤抖,越是深想,就越是恐惧。
他想要回想起自己当初对其进行的各种实验,想要回想起自己对其进行洗脑和控制的过程,可每当他的思绪进行道某个节点的时候,回忆便会戛然而止,就连这疯子的来历...
他记得自己当初是在......
是在哪里抓到他的哪来着?
他企图回想起那天的细节,在他的印象中,他应该是在一个无边的星夜下捕获的这只实验体,一只虽然与他并不同乡同族,却和他一般的完美的血族。
他浅薄的印象不多,就记得那天的星夜很漂亮。
可......那片星夜又是在哪里?什么星系?什么星球?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当他开始回想这些细节,并企图从记忆中获得答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他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学生,就着一本练习册。
练习册大约翻到最后都是满满一页又一页的答案,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似乎每题都写着详尽的解法。
可只有等对着某道填空抓耳挠腮,迫不得已去翻阅的时候,才会崩溃的发现那答案上印着一个大写的‘略’。
可人类的记忆却是不能够像数学题的答案一样被一个略字省了干净的。
——虽然数学题也不能。
很快的,贵族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的茫然,那眼神开始剧烈的左右颤动着,似乎是在疯狂核对着自己的记忆一般,而后便被接踵而来的惊恐所占据。
他完全不记得了。
完全。
指的并不是被人遗忘后的模棱两可,而是彻底的,原原本本的空茫。
是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那偶尔,也许还有更多次的戛然而止的思绪,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全貌,在那些被他忽略过去的疑惑背后,不是什么模糊的答案,而是一片能够任由人脑下意识自我涂抹修改的空白。
从一开始,那里就什么都没有。
他对于这个人的所有认知、所有印象,以及所有一切的现实全都仅止于一个设定,一个片面的了解、标签。
什么美丽星夜下抓到的完美吸血鬼,什么一直以来的多次实验,什么记忆中那可以登上星际和平公司晚间八点档的狗血爱情故事,全部都没有具象化的过去支撑,有的就只是一个干巴巴的认知。
就连他们之间能够真正回忆起来的记忆都是在掉落到这颗星球之后才产生的,在那之前的所有认知都像是一座空中楼阁,只可远看,轻轻一推便就倒了。
就像他知道这个疯子是被自己抓来的,但实际上,怎么抓到的、过程具体是什么,他其实压根就没有记忆,只是单纯的‘知道’。
这种‘知道’其实非常单薄,更像是一种记忆错觉,很容易就被戳破了,但当不知道多少条这种‘知道’汇聚,构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哪怕是记忆也会出现错谬,形成欺骗。
他身后的红发血族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察觉——虽然男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不合时宜的欢呼了起来,就像是一场猜谜游戏终于接近了尾声,即将要降下帷幕,在揭开最终答案的那一刻之前那样。
“你终于想起来了!时刻到来,答案揭晓!这一切都不存在,就像一场烟花!就像你看见的所有的魔术,它是真的,但也是不是真的。”
他的话尾略带一种神经质的深意,末了又徒然一跳,
“但谁在乎呢?这只是一个玩笑,哦,你看上去似乎很在乎。”
他似乎发现了男人无法接受的神情,愉悦着上挑的语气临门一脚又转成了微妙戏谑的疑惑,那语气具象化仿佛能够看见一个人在滑稽的摸不着头脑的抓脑壳。
“真抱歉,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它呢,一个完美的梦想成真,作为死前笑话,不是很棒吗?”
但贵族男人看起来显然不觉得这哪里棒了,他只感觉一片荒唐。
什么都是假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谎言。
完美的血族实验体也压根就不存在,所谓的控制和记忆查看就更是扯淡,他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把柄,也只不过是一个白日做梦的笑话。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人杀了、暴揍一顿还难受,仿佛整个计划都变成了一场闹剧,一场玩弄。
玩弄?
贵族男人忽的愣了一下,这个做派......
“好吧,看起来,你似乎没什么幽默感。”阿哈的声音似乎有些遗憾,虽然男人觉得这种幽默感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大概都是没有的。
“大家都太严肃了,要我说,真的假的,那又怎么样?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不是个只存在于文字上的虚拟人物?”
阿哈的声音似笑非笑,仿佛是在问他,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种问题星际网络的问答区没准能召出几亿个类似问题,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莫名的让人不寒而栗。
但贵族男人并不想在这里和他讨论什么如何证明自我存在的哲学命题,他现在心脏上还贯穿着荆棘,整个心口那叫一个透心凉,如果不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长生种,他恐怕早就完蛋了。
但即便如此,男人也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临到这个时候,他只想死个痛快。
“为、为什么?”他断断续续的开口,几乎刚说完,喉咙便被同样的荆棘刺穿。
几乎是同时的,数道穿透入肉的闷声同时响起,他的咽喉、脑袋、脏器全都在这一瞬间被碧绿的荆棘刺穿。
秾丽的玫瑰花瞬间从他的身体上绽放开来,吸取着他的生命力,每一朵都开的娇艳欲滴,在空气中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男人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飞速流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失去力气,衰弱,几乎转眼之间便已至暮日,连带着意识都开始昏沉。
黑暗逐渐弥漫上了他的视野,虚无的朦胧席卷而来,飞快的将他的意识一网打尽,在彻底堕入无尽黑暗前的一刻,他听到了那个疯子的回答。
“唔,大概是因为——我也是个无名客?”
那个疯子戏谑又认真的声音响起,“要是真的帮了你,我会被兔子怪兽踹下车的。”
无名客?!
男人几乎惊愕,无法想象这种疯子怎么会是无名客,难道不应该是假面愚者吗?
但他此刻已经无暇想太多,在最后一点意识消逝前,他恍惚想起的是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无名客一条信条。
开拓信条其三:即使身处进退存亡,仍应与不义相抗。
好像,又确实有点无名客的样子啊。
男人的尸体就这么失去了生机,阿哈收回玫瑰枝蔓,仍由那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祂已然听见了一门之隔外来人的气息,似乎仍有些不情愿的看了一眼房间中央展台上漂浮着的书,嘟囔着感叹道:
“阿哈真是羡慕你啊.....”
而后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从房间里消失了。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瞬,这件位于基地最深处的密室被直接破开了一个比人还高大半个身子的圆形窟窿,墙壁被硬生生轰开的巨响冲天,一道人影迈过残存的墙根,破墙而入。
“阿哈!我知道你在这,给老子滚出来!你有胆子干没胆子承认是吧!”
阿基维利气势汹汹的从漫天飞舞的尘灰中走出,原以为能看见某个让他火大到这种程度的罪魁祸首,结果看见的只有一道开满了玫瑰花,仿佛某种死亡艺术品一样的尸体,和昭示着某人前脚刚刚溜走的,残余的欢愉能量粒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
片刻之后,一句咬牙切齿的怒吼直冲云霄。
“阿——哈——!!!”
他丫的居然敢真的跑了!!!
在做完那种事之后居然真的跑了!!!他真的要生气了!
阿基维利几乎火冒三丈,他没有正常的道德观,也并非是出于被人占便宜的原因而怒火横生,要是换一个场景和来龙去脉,没准他和阿哈滚床上了都能称兄道弟。
但这不是阿哈干了这种事之后还敢跑的理由!
他随意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几乎理都没理,本能的就要展开星神之力强行把某个家伙揪回来,直到一道与他同源的波动揪住了他的感知。
他的神思一顿,下意识的朝着房间内展示台上的书看去。
那是——一个奇物?
还是一个少见的有内置拟造世界的奇物。
与他同源的碎片气息就是从那里头发出来了,之前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还不只有开拓,在那一丝波动中他甚至还发现了一点点微不可见的——丰饶?!
他怒火中烧的思绪终于冷静了一点,眯了眯眼,重新将房间的情况打量了一下。
地上那个尸体应该是之前全息投影的主人,看样子已经被阿哈给解决了。
阿基维利对此并不意外,阿哈虽然经常干这种事,但最后的最后却总是会站在他这边,这也是为啥帕姆依旧承认他为无名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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