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叩入指缝的五指,就仿佛一把钥匙嵌进了最合适的锁孔,叩开了坚固的冰层,阿基维利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阿哈肩头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而后又缓缓松开。
他彻底闭上了眼。
冰层上的裂隙终于松动,滚烫的火舌伺机而动,毫不犹豫的探入了那最深处,也是最坚固最寒凉的冰层。
热烈而滚烫的温度彗星的坚冰深处轰然绽开,肆无忌惮的席卷过每一寸壁垒,勾住了最深处也是最柔软的冰华,缠绕啃噬,起舞不休。
被层层坚冰保护的极好的冰华哪里经得住这般对待,下意识的就要躲开,却被火舌热烈勾缠着,死不放手。
低低闷闷的呜咽声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响起,带着一点点十分轻微的水渍声。
在冰层被叩开的那一刻,阿基维利就知道,自己错了。
叩响冰层不是什么滚烫的火焰,而是一座几欲爆发的火山,那滚烫的火舌只是它盛极之下燃起的余火。
在坚冰暴露的那一刻,火山便轰然爆发了。
滚烫炽热到前所未有的情感顺着那道火舌横冲直撞的闯进冰层的最深处,几乎要将所到之处的一切坚冰全部融化殆尽,瞬间烫懵了他的脑袋。
那滚烫的岩浆在他感知里炸开,飞溅的到处都是,他只感觉整个人都被拽入了那滚烫的岩浆中浸泡着,那摧枯拉朽的感情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和思考都淹没了,让他止不住的在这炽热的温度中颤抖着。
这是什么?
阿基维利在囫囵的缠绵中下意识发问着。
他原以为那应该是阿哈未曾诉诸于口的渴求,可他并未送那炽盛的感情中察觉到任何索取的意味,而是另一种更热烈,更炽盛,更未知,让他连单单只是伸出一个指头触碰都会心生颤动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的,阿基维利并没有感觉到抗拒,也并不感觉灼人。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滚烫的温度足以将彗星最深处的坚冰融化成温水,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阿哈的时候。
裴迦那的先知其实没有说错。
阿基维利自登神的那一刻就望见了自己几乎注定的未来——一场充满无尽孤独的旅途。
只是,他向来是不信命的,也从不惧怕孤身一人,所以他仍旧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了。
他创造了星穹列车,招募了其他的乘客,邀请着每一个对开拓有兴趣的凡人加入这场漫漫旅途与他同行。
他们一起在月光下共饮,一起在荒野上欢歌,一起在陌生的星球上逃命奔波,一起在劫后余生中开怀大笑。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越来越多人加入此程,他们浩浩荡荡的驾驶着列车前往每个陌生的星球,他们每一个都是阿基维利的伙伴,都是他眼中独一无二的星星。
那时,他们确实是同行着的。
可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无名客的脚步在渐渐放慢,逐渐的落后与他,与他并行的人在一个个减少,原本同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仰望着他的背影前行,以他的足迹为前进的方向。
那不仅是时间、步伐和能力的落后,还是精神上的,意志上的落后。
这并不是说无名客们退步了,只是他们走的...稍微慢了那么一些,而他们行于开拓的时间又短了那么一点点。
可就是这么一些些的、一点点的积累,到最后,开拓轨迹前方,还是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们无法与他并行,即便他们身处同样的旅程,即便他们走在用一条命途上,可看见的东西却已经不同了。
孤独重新将他包围。
可阿基维利并不害怕,也不悲伤。
正如他当初对那位先知说的一样,孤独是一位很好的舞伴,她总是会很耐心的等在一旁,欣赏着阿基维利与每一个人的共舞,直到阿基维利的手落空的那一刻,她才无声的走上来,接住他,与他接着一圈又一圈的旋转。
阿哈第一次上车的那一天,阿基维利正好在车上。
他顶着假面愚者的名头上的车,名字却没有丝毫遮掩,拿着那一代的车票肆无忌惮的来到他面前,阿基维利一抬头就撞进了一片热烈的焰色之中。
阿基维利那时候就在想,啊,这是多么迤逦的火焰啊。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阿哈那头十分玛丽苏骚包的焰色系渐变长发。
他们对视了几秒,就看见那张秾丽的面容绽开了笑,如同火焰炸开了火星子。那双酒液一般醇厚罪人的鎏金色眼眸,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视着他。
他知道他们都认出了彼此,可相比于后来那些夸张跳脱,无比自来熟的黏腻的打招呼,阿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其实不是那样的。
阿哈当时对他优雅的鞠了一躬,单手抚在胸前,一只手伸出,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男士邀舞的礼节。
他道:“我可以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阿基维利当时一愣,心脏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瞬,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当然,荣幸至极。”
于是,他第一次主动松开了‘孤独’的手。
后来有一次,他曾经问过阿哈,当初为什么会想要来星穹列车,当时的阿哈坐在他身边仰望着那颗星球上看不见一颗星星的漆黑夜空自说自话的道:
“如果黑漆漆的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那这片天空也未免太无趣了一点,不是吗?”
“那一天,阿哈只是恰好看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基维利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有些柔和。
“看见了一道流星从天空划过,所以阿哈就来了。”
与阿哈共行的旅途是阿基维利的开拓生涯中最为开心的时光,欢愉的星神不负欢愉之名,让本就意外百出的开拓之旅更加趣味横生。
他无疑是一位优秀的过了头的舞伴,几乎让阿基维利都忘记了还有一曲终了的时刻,在与他的共舞中流连忘返。
那段时间,阿基维利几乎忘记了‘寂寞’名为何物。
可乐曲总有终了的那一刻,阿哈也终有离开的那一刻。
最初阿哈离开的时候,阿基维利还没什么感觉。
他无声目送那人的气息远去,清淡的接受了舞伴的不辞而别,而后潇洒的转身,重新握住了‘孤独’的手,开始下一曲共舞。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基维利心底竟难得的生出了不舍之意,他感受着别离前的风雨雨欲,看着那人的背影,好几次都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抓住他的手。
可抓住他之后呢?能做什么呢?
问他能不能与自己再跳一曲吗?可又一曲终了之后呢?
阿基维利不知道,阿基维利也知道他留不住,正如阿哈留不住自己的脚步一样,他是开拓的流星,阿哈是欢愉的共主,他们都有自己应行之路。
他留不住,也不能留,更不应留。
所以,他就那样看着阿哈每次放开自己的手,转身离开舞台,却从未想要开口,可那落空的手却并未像往常一般,被孤独立刻接住。
那只手落在空中,没有抓住任何人的手,他茫然看着那只手,只感觉周围的音乐都寂静了一刻,而后才若无其事的继续奏响。
阿基维利这才明白,那一刻的空落,叫做‘寂寞’。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重新与孤独起舞,可就是那么一刻的空落让他错失了时机,直到他试图再次起舞,却发现他与‘孤独’...错拍了。
自那之后,‘孤独’不再是他最合拍的舞伴,她总是优雅的在错拍后向自己致歉,然后静静的站在自己身旁,却不再主动与他起舞。
他本可以一直与‘孤独’共舞的。
如果他没有留恋那抹火焰的话。
直到这一刻,相濡以沫的瞬间,阿基维利才悄然感觉到,好像心底有一块空落终于被补足了。
那火热的岩浆融化的寒冻的冰层,终于激活了那之下沉睡了不知多少纪的地炎,冷硬的冻土开始四分五裂,巨大的心跳声在地心深处回响,恍若地面在脉动,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他想起了目送那人将要离别的时的身影。
那时,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还不等他想清楚,那缠绵的唇舌却逐渐的收敛,火山的爆发似是来到的尽头,温暖湿润的气候落下,安抚着被融化的温水。
他感觉到那火舌撤出了坚冰的深处,安抚的亲吻着最外侧的冰层,留恋而轻柔,而后那人顿了顿,终于起身放开了他的唇,连带着就连叩进他指缝中的那只手都有了要离开的趋势。
阿基维利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了一下,霎那间,他本来因为缠绵的气息迷乱的感知仿佛瞬间被清空了一般。
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空白都不是,只有万籁俱寂的空落和沉默。
在那很快的一刹那间,他想起了少女离别前的提议,想起了年少的自己曾经稚嫩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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