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家族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人都在观望揣测。
但这样的谣言终究很快不了了之。
毕竟陆自降生起，便是家族重点关注对象，族里长老为验证他的血脉，做过的检测数不胜数，几乎每位长老都亲自参与，层层验证的结果无一例外，完美印证了他的上杉血脉，容不得半分质疑。
再者拾虽摆烂，却从未将矛盾闹到家族层面，未做任何针对陆的举动；而陆依旧稳坐少家主之位，手握家族不少实权，行事果决，毫无倒台迹象。
既然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这些纷争便与旁人无关，大家看了几日热闹，便渐渐淡了心思，依旧各司其职。
人嘛，大抵都是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只要没触及自身利益，所有的纷争都不过是旁人的闲事。
小田里空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他多年跟在陆身边，亲眼看着陆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深知其手段与实力，无比确信陆绝非轻易能被扳倒的人。
尤其是近来，陆的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步步为营，隐隐有掌控全局的势头，这让小田里空更加笃定，陆此次主动前往拾的办公室，定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想要与拾摊牌，彻底接过上杉家的权柄，成为那唯一说一不二的家主。
他心思翻涌，脸上迟疑更甚，却也只是静静等着陆的回应。
陆的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的目的，并不是成为家主。”
他与小田里空相识多年、共事已久，彼此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小田里空心中所想，他岂会不知？只是这一次，小田里空终究想错了。
成为家主并非他此刻的目标，至少不是现在。
他目前还需要拾的帮助，需要借由拾的家主身份达成一些目的；他也需要继续待在幕后布局谋划，步步为营。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会走到台前，不会接过家主之位。
至于他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便是那日小田里空奉命抹除的行踪中，他与【夏至】交谈后定下的决定。那场交谈让他敲定了此次计划，也让他不得不亲自前来，与拾面对面谈一谈那桩被刻意隐藏的事。
上杉家的宅邸规模庞大，廊腰缦回，看似无边无际，却终究有尽头。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拾办公室的院外，院门口的绿植在盛夏阳光下蔫蔫垂着，更衬得这里静谧肃穆。
陆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小田里空，递去一个眼神，其中带着无需言说的指令。
小田里空跟在陆身边多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一个眼神便瞬间秒懂，没有半分犹豫，微微躬身行礼后便缓缓后退，几步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守到了远处的廊下，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陆与拾。
院门口只剩陆一人，他抬眼看向面前那扇古朴的木质横拉门，门板的纹路在岁月打磨下温润却透着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盛夏的燥热空气涌入胸腔，让思绪愈发清明。
下一秒，陆抬手抵在门板上，稍一用力，“唰”的一声拉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几乎同时，一道沉郁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些许责备：“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陆。”
是拾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裹着独有的威严，即便平淡，也让人不敢轻视。
陆抬眸扫过室内，最后落在主位的拾身上，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嗯？不是您亲口说过，我作为少家主，在你这里可以随意一点的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闲适，语气依旧随意，却藏着一丝试探，“怎么，难不成现在，我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了？还是说，在你知道了我其实是……”
话未说完，便被拾冷声打断，那一声“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室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人多眼杂，你该清楚，什么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拾放下手中的笔，合上面前的文件，抬眸看向陆，眼神严肃，带着几分沉郁，平日里微垂的眼眸此刻睁得笔直，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陆闻言笑意更浓，轻笑一声道：“是啊，我很清楚，否则当年，我也不会在那间办公室里，将一切直接告知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拾的心上，他眼神微沉，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剩沉默，室内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伴着窗外隐约的蝉鸣，显得格外安静。
许久，拾才打破沉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着陆，语气恢复冷静，直截了当：“好了，无关的寒暄到此为止。你自搬离这边后，便甚少主动来找我，今日特意前来，定然是有要事。说吧，想来定是只有我这个家主出面才能解决的事，否则你也不会踏足这里。”
他了解陆，性子孤傲、行事果决，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前来，更不会说这些无关的话。能让陆亲自登门的，必是关乎上杉家，也关乎他自身的大事。
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些事情就没有隐藏的必要，不需要跟面对其他人一样谜语，直接说出来就好。
陆闻言，也不再绕弯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肃，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拾，直截了当地开口：“【柑橘】似乎，连带着您，一起做了些什么吧？”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拾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瞳孔微缩，眼神中闪过明显的错愕与震惊，心底翻江倒海：柑橘那家伙，当初明明信誓旦旦说只将那件事告知他一人，绝不会让其他人知晓，怎么会被陆知道？
他的失态没能逃过陆的眼睛，陆将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也藏着一丝锋芒：“您似乎，有些小看我在小辈中的威望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领头羊，上杉家老一辈以拾为尊，可年轻一代的圈子里，真正能一呼百应的，从来都不是拾这个老登，而是他陆。
更何况，柑橘干脆就没有想要隐瞒他的意思。
拾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眼神中的错愕渐渐褪去，只剩沉郁。
他怎会忘了，陆这些年在年轻一代中经营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想要瞒过他本就不是易事。
许久，拾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像是被这件事搅乱了心神：“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本就没有深入与其他家族合作的打算，若不是柑橘那家伙不声不响搞出这一出，擅作主张，我根本不会同意参与其中。”
他的话里有无奈，也有懊悔，柑橘的贸然行动，将他也拖入了这滩浑水，而如今陆又知晓了一切，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
然而面对拾的警告与拒绝，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很遗憾，这件事，我决定插手了。”
“开什么玩笑！”拾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起身，双手用力敲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晕在木桌上。
他眼中满是震怒，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明白你自己的身份吗？！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你的下场能好到哪里去？！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那些盯着上杉家的豺狼，会立刻扑上来，将你吞吃殆尽，连骨头都不剩！”
他的震怒并非毫无缘由，而是源于心底的担忧，陆的身份是上杉家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一旦暴露，等待陆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陆却依旧镇定，双手环胸靠在身后的廊柱上，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是啊，母亲当年，不就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才想尽一切办法，拼尽全力想要隐瞒这件事的吗？”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让拾的震怒瞬间僵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夫人正因如此才拼尽全力想要让他哪怕做一个人，哪怕永远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可陆的下一句话，却让拾彻底愣住了。
“但是我迟早会恢复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保持现在这个模样，一辈子都活在伪装里。”陆抬眸，目光坚定，看向拾的眼神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提心吊胆地活着，更何况，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这个身份，感到过半分失望，更谈不上羞耻！”
他的身份从不是软肋，而是宿命，也是力量，他从未想过逃避，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坦然面对一切的时机。
而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拾怔怔地看着陆，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看着他不再遮掩的锋芒，心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肩膀微微垮下，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许久，拾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藏着一丝妥协：“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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