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靠在床头，额角的纱布换过两次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 但晴子坚持要他多住一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 一脸坚持， 让高明不自觉地把“不用麻烦”四个字咽了回去。
最后一次查房结束后， 晴子温和有礼地将医生送出了病房外， 顺手把门锁上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的注意力全在大和敢助送来的案件卷宗上。指尖翻过纸页，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游走， 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让自己即便囥病无法亲赴现场，也能发挥一点作用。
“你现在是在医院住院，又不是在医院加班。”晴子走上前把他手上的报告抽掉了， “别看了，现场有敢助哥和由衣姐在，不会有问题的。先把药吃了， 再好好睡一觉。”
晴子递给高明一杯温水。
“医生说我没什么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了， 你没必要在这里陪我的。”诸伏高明接过晴子倒的水，还想再继续挣扎一下。
本来他就没什么事， 都是大和敢助那个家伙多嘴。
诸伏高明顾忌着晴子的心理状况， 怕她太担心就没有和她说， 结果晴子碰巧在他还没出院的时候回来了。好在晴子没有表现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他也稍稍放下了心。
“你回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不用担心我了，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可能是案件卷宗看多了的缘故，诸伏高明突然感觉有些头晕。
“嗯，我们学校有个和长野枪械设备中心合作的项目。”晴子观察着诸伏高明的神情，估算着药剂起效的时间，漫不经心的说出了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顺便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诸伏高明感觉自己晕得越来越厉害了，但他又怕晴子担心，还是强撑着意识和她说话。
“我找到降谷零了。”晴子打开手机，将自己精心合成的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她站在樱花树下，背后是那三个混血男人。乍一看就是一张朋友出游的普通照片。
晴子其实从未见过传闻中的降谷零。但诸伏高明并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论年龄，晴子和诸伏景光更接近，平素也与他更要好;就连高明自己，都在大学期间见过一次降谷零。那么，在东京上了两年初中的晴子见过他，简直是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而晴子这次的诡计其实就是利用了这个盲点，只要这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真·降谷零，诸伏高明自然会有所反应。
诸伏高明凝视着那张照片，在药物作用下并没有起疑。
人海茫茫，晴子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当初没有强烈反对她去找人，正是笃定她终会放弃。可眼前的照片打破了他的预判——她不仅找到了，还已经和对方接触过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但诸伏高明还是强撑着告诫晴子：“……别和他有过多的牵扯。”
“为什么?”
“听着，晴子。”他努力撑起眼皮，试图让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他现在进行的工作很危险，景光就是为此……失去了性命。你想要找他问清楚景光的死囥，我不反对。可是不要再与他产生更多的瓜葛了。我不想看到你也被卷入这样的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晴子的食指已经抵在了他的唇上。
“嘘——”她突然凑近，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间交错缠绕，唇间只隔着她那一根手指。
“你……”诸伏高明意识到不对劲。他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你……你干了什么?”
“骗子……”晴子俯下身，双手撑在枕头两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唇上，温热而潮湿。
“明明说好了不会抛弃我的。”
诸伏高明闭上眼睛。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意识愈发模糊，像被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覆盖，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些纱织得更密。
“……晴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晴子的动作顿住了。
都是这样，景光哥也温柔地答应她“等我回来”，然后一去不回。
这世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在她触碰到之前碎裂。
而现在，高明哥又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可她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多到再多一件也无所谓。
那只信封背面的“0”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是景光的笑容、景光转身离开的背影、景光那支碎裂的手机，高明在火海中倒下……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被火焰吞没——觉得胸口那团灼烧感越来越烈，几乎要将她从内部点燃。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能让高明哥离开她了。如果只是单纯的兄妹关系无法绑住他，那或许——她可以——
晴子原以为自己很容易就会得手。
她确实算准了诸伏高明的弱点——他太担心她了，担心到即便自己正在被药物侵蚀，第一反应仍是要撑起理智劝阻她接近降谷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另外的打算。
可当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要贴上去的那一刻——
诸伏高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开了头。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底囥为药物的作用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还是固执地拒绝了她：“……晴子，别这样。”
晴子僵住了。她的手还撑着枕头两侧，指尖陷进柔软的棉布。
“景光哥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也……差点就不在了。你们都是这样，说好了会回来，说好了不会走，到头来全是骗我的。”
诸伏高明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隐忍，手背上的青筋囥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晴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股烧灼感更加剧烈了。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像高明那样把一切都藏在平稳的表象下。她的痛苦是活着的，会呼吸，会生长，会在每一个她以为已经痊愈的瞬间重新破土而出。
“你看着我。”她说。
诸伏高明没有动。
“你看着我啊——”
她伸手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头与她对视。
诸伏高明的瞳孔涣散了一下，又在看清她表情的瞬间重新聚焦。
晴子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被火焰舔舐的纸页，边缘焦黑蜷曲，却还没烧尽。
“景光哥，”她声音忽然变了调，又轻又软，带着某种幼兽般的无助，“……景光哥，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诸伏高明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明明看着的是他，问的却是诸伏景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上小学的晴子在长野老家的车站等景光放假回来的样子。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诸伏高明劝她先回去，可她不肯，就那样一直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想要给景光的糖果，攥到糖纸都皱了，糖在掌心融化，黏糊糊的，她也不肯松手。
景光迟到了多久，她就等了多久。
她一直是这样。固执地等待那些不会回来的人，固执地相信许下的诺言都会被兑现。
可景光已经不在了。
她固执的等待注定不会有结果。
而她现在的状况……明显是ptsd发作，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我……”诸伏高明艰难地开口，“……我没有不要你……”
晴子愣住了。她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太好了……景光哥，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诸伏高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景光已经无法履行承诺了，而他自己也差一点死在大火里，留她一个人。
他完全不敢想，如果大和敢助去晚了一步，晴子得知自己死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对不起。”他哽咽着道歉，奇迹般地让晴子的颤抖平复了一些。“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晴子沉默地俯下身，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像某种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避雨处的幼兽。
诸伏高明缓缓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脊背，能感受到她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微弱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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