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玦突然回头,“不是我!”
扶羲未料到他会回头,视线撞了个满怀。见他这般激动,她眼里划过一丝狡黠,心道:还好,还是原来那个仪玦。
嘴上却无辜道:“不是就不是呗,干嘛又发脾气。”
仪玦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是气的还是晒的,只一瞬便骤然转身,扬长而去。
扶羲感慨:这气性,真大!
然而,她刚上岸用灵力催干衣物,仪玦又神情古怪地回来了,“那鲛珠来自东海,能助你提升灵力,也能压制你体内的天火,戴着会好受一些。”仪玦兀自说着,也不看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道如此!不过,你是如何知道的?”扶羲总觉得仪玦看这鲛珠的眼神怪怪的。
“想知道?”仪玦神情凝重地望着她。
“嗯,当然!”扶羲点头如捣蒜。
“那你先告诉我,东海扶桑神木,如你这般修炼成型的叶子还有多少?”仪玦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自然只有我一片。”扶羲微微得意。
东海有花仙、有神龟、有龙鱼,有比翼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可一片叶子修炼成精,大家都说四海八荒大概也只有她这一例了。
仪玦唇角微微一挑,转瞬即逝。
她只当自己眼花了,讨债似地看向他,“该你了。”
仪玦似有犹豫,她疑心他反悔,忙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不许抵赖!”
“那来吧!”仪玦掌心朝上,望向她。
扶羲不明所以,将鲛珠乖乖交到他掌心,岂料被他猛地拽住,“连接心脉不是只有那一种办法。”他扣住她手心,道:“十指连心,集中意念,这样也可以。”
扶羲心内一阵懊恼:「早说嘛,在洞里浪费了多少机会。」
忽听一道男声在体|内响起,「我听得到!」
她差点忘了,心脉共享念想无处遁形。她再不敢有杂念,阖上双目,顺着他的指引来到
一片海域。
“扶羲!扶羲!原来你在这里,可算是找到了……”
正当她迎面吹拂海风时,一道声音将她拽了回来。
是风止戈,她猛地睁开双眼,撤出意念。
“你们?不好意思……打扰了。”风止戈顿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是想说,药熬好了,但是还需要你,只有你的是木灵。”
“那还等什么,快走!”扶羲当即分开与仪玦相合的掌心,奔向风止戈,忽又回身叮嘱:“臭石头,刚才不算哈,回头继续!”
回至山前,讹离已转醒,信岳正在一旁照料。她来不及多问,径直奔向药锅,催动灵力缓缓注入浓汤。
过程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顺利,只因方才她好不容易靠溪泉与鲛珠平静的灵脉,现下又不得不鼓噪起来。
灵力游走全身脉络,如同带着万千小针在体内穿梭,汗水入雨,双手双脚止不住地打颤。
终于,成了……
双脚发软,四肢脱力,像是抽走了骨头一般。想变回叶子,轻轻软软的……此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撑住!扶羲,不能变回去,叶子扛不住你现在体内的天火。”
倒地之前,有人托住了她。
又是仪玦,他可真是无处不在呀!“疼,哥哥……”
仪玦身形顿了顿,“别怕,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说着,一阵清凉沁入体内,似小溪般在灵脉里流动,缓慢而柔软,舒解着灼痛。
她喃喃道:“好多了,你说的对,这珠子真管用。”
“别说话,静心。”仪玦继续催动着鲛珠,云水蓝一样的流光源源不断地没入她身体。
她依言闭目,渐渐沉入一片深蓝。
海面辽阔,日光柔和,陵鱼的歌声自深海传来,清越空灵,激荡在整个海面,轻波荡漾,卷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扑在脚边。飞鸟成双成对,在碧波上旋舞。
像极了东海时她趴在枝头的春季。
忽而,飓风骤起,飞鸟四散。深海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遭一切卷入其中。
陵鱼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如雷嘶吼。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却不受控制地主动朝漩涡扑去,巨浪翻滚而来,扑了满身。一阵窒息后,终于露出了头。
一声厉鸣划破长空,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团火红俯冲而下,直入漩涡中心,中心深处传来声声凄厉嘶吼,旋即一道血柱喷涌而出。
是赤凰。长翼震颤,赤红如火,只是比她在群神宝宴上看到的要小一些。赤红的爪子吃力地抓着什么东西,正振翅奋力而上。
还未及细细辨认,便见一个巨大的兽头随之而起,兽身极大,带起了几丈高的水幕,与此同时,獠牙外露,张着血盆大口,只消一瞬,便可将瘦小的赤凰吞入腹中。
倏尔。一道天火在水幕中如长矛一般刺向了巨兽眼睛。
扶羲心道:不好,水幕落下,赤凰要变成一只落汤鸡了。
正如扶羲所想,赤凰在数道水幕中左右周旋,渐渐败下阵来。火红的双翼也没了先前气势,歪歪扭扭地避着水墙。
「糟糕!她失了方向。」
火红急速下坠,扶羲心急如焚。电光火石间,她身随心转扑了过去,体内迸发出强大的灵力,伸手托住了力竭的赤凰,带着她飞速离开了漩涡,回到了岸边。
怎么……她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赤凰爪下是一尾陵鱼,海蓝色的眼睛,如海藻般的长发,白里透着粉光的肤色,自腰而下的尾巴由深自浅,从深蓝到银白……
鱼尾残缺不全,流着如墨的血液,粉红的唇角也挂着相同的黏液,大口喘息着。
扶羲想要问陵鱼发生了什么,奈何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谢你呀!大石头,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本姑娘就要折在这海里了。”是赤凰在说话,她虽未化人形,人语倒是说得流利。
等等,大石头?
巨海中央漩涡消散,陵鱼歌声复又响起,只是听着凄婉哀绝,不似先前那般轻快悠扬。
赤凰身边的陵鱼也出声吟唱,像在回应。
片刻后,海面浮现一尾女鲛,雪白肌肤,通体银粉,带着淡淡的紫晕,如霞似烟,美极了。
二鲛相拥,如泣如诉,鱼尾交叠,天蓝色的流光在二人之间萦绕。准确地说,是从男鲛体内流转向女鲛体|内……女鲛伏在男鲛身上,直至气息涣散。
女鲛起身,对赤凰说了什么,赤凰听不懂。女鲛摆动鱼尾,忽然徒手撕下一块鳞片,扎向自己心口。
赤凰阻止不及,双翼展开,托住了缓缓下坠的女鲛,一颗水蓝色的晶珠自女鲛胸口浮出。
正是后母给她的那枚,原来鲛珠是这么来的。
这不是梦。
她猛然惊醒,仪玦与她四指相扣,掌心相合。方才她是共情了仪玦吗?
她问:“那大石头是你?”声音带着一丝呜咽,她后知后觉地抹掉脸上的泪珠。
仪玦看着她,“怎么哭了?那鲛人说的话你可听得懂?”
作者有话说:
此文中鲛人就是陵鱼啦,头上无角,冰夷头上有角。
第14章
扶羲脑中浮现女鲛诀别时脸上的神情。
晶莹泪珠泛着荧光挂在脸上,嘴角却含着笑,“……能与他同葬大海,我很欢喜,鲛珠已融我二人之灵,今以爱之名让它守护你,祝你终得一人,刻骨铭心。”
“欢喜……”她嘴里喃喃着,忽而想起花山节时,风止戈那晚曾说,“欢喜大抵便是怦怦心跳,见之难忘,想时时看着他,与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什么,不做什么,见着便会心里暖乎乎的,见不着……”
“见不着又如何?”
她那时好奇,最听不得这半截话,不上不下地将人吊起来。连番追问,风止戈才似不情不愿地补了后半句,“见不着便会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既是欢喜之人,又怎会让人空落落的呢,真是不懂。
如今女鲛嘴里说着欢喜,眼里却流着泪,她照样不解。
「真是复杂!」她心里这般想着,忽而掌心一热,心头跳动,这才惊觉她还扣着仪玦掌心,慌忙撤了出来。
仪玦一脸疑惑,“什么复杂?鲛人可是交代了什么?”
扶羲脑中回想着女鲛临终时的遗言,她虽听得懂鲛语,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那话中的意思,便按着她的理解,粗略回道:“她说那日他们大婚,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愿意奉上灵元,祝你们欢喜。”
仪玦狐疑地看着她,“只有这些?我怎么听到你方才还念叨了什么‘不负相遇……’?”
“不能生相守,但求死同眠,相识相知,不负相遇。”这是两鲛相拥时,女鲛对男鲛说的话。
“你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么喜欢刺探人家私密之事。”扶羲豁然起身,拍了拍手掌,“好啦!我去帮风止戈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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