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眉眼间的惊喜,便凝结了,落满霜雪,冻得他一个激灵,遍体生寒。
“阿玛,对不起。”胤礽歉疚地低声,“我本就生而克母,现在连累你这般伤心,又要多一条罪状,‘死而克父’了,果然不孝已极。”
“不……”玄烨难得不安起来,比胤礽还急着推翻这罪状,脱口而出,“是我失言,乱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克母!”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去的。”李承乾在背后蛐蛐,“他心里指定就是这么想的,嘴巴太毒了。”
其他两只叹息着,没有再跟着损什么。
赫舍里死在了玄烨最爱她的时候,便留住了那份最真挚的感情。
那浓烈的感情,庇护着婴儿一年年长大,从移情,变成了真情。
人很难不爱上自己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存在,哪怕是只小猫小狗,养十几年也养出感情来了,何况是自己的孩子呢?
玄烨真的曾经日日夜夜守在幼小的胤礽病床前,胤礽也真的曾经日日夜夜陪伴在玄烨身边。
如今却走到这般田地。
胤礽淡淡道:“倘若没有我,额涅就不会早逝;倘若哥哥承祜能活下来,应该会比我好得多吧……”
“你很好,你已经很好了!”玄烨泪如雨下,“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
李承乾表示异议:“不对吧?废太子诏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呢?”
刘据默然,小小声道:“大概都是真的吧。”
太子还活着的时候,储君的属性大过了儿子,储君的势力威胁到了皇帝,权力面前,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往后退退。
太子死了,没有储君了,所有的威胁与不快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就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皇帝为父亲让路。
简而言之,太子一死,玄烨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他的保成了。
那个由他一手养大,抱在怀里亲昵,手把手教着写字,念着诗书,牵着手,岁岁年年,年年岁岁,珍之重之的孩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看不清,摸不着。
玄烨无法不感到恍惚,心神颤了又颤,也散了又散。
“对不起,保成……”
胤礽俯下身子,缥缈如烟,抬手未触及到玄烨的白发就放下了,开口时并无怨气,平静地叹道:“也不是阿玛你的错。皇帝与储君之间,总难免如此的。若是不够优秀,我无法服众;而若是太过优秀,也往往会失了分寸。我也有很多事做得不够好。”
死掉的太子如此回忆着,笑了一笑。
“你出征在外的时候,我想着,前线辛苦繁忙,信件往来不易,我不该再给你添麻烦。我不是孩子了,我是太子,我应该好好地监国,为你分忧。”
但康熙因此埋怨太子不思念他,没有多给他写信。
“你生病的那两次,人心惶惶,俱都六神无主,生怕你出事,我以为身为太子,当稳定人心,以治好你为第一要务。”
嫌隙大约就是这样产生的。
第一次太子十七岁,康熙在塞外发烧,传旨叫太子过去。胤礽匆匆忙忙赶过去,一看康熙好好的,不是什么大病,就放下了心。
康熙顿时发火,认为太子不关心他,为此耿耿于怀。
没过几年,康熙突然感染疟疾,高烧不退,一度有性命之危。
传教士进献了金鸡纳霜,但御医们之前没见过,极力反对用这种来历不明的药。
万一出事了,谁担这个责任?太子首当其冲。
当时情形焦灼,谁也不敢冒这个险,胤礽做主,找几个身患疟疾的普通人先试药,见药效不错,索额图、明珠等重臣亲自试药,都平安无事,才让这药送到了康熙面前,让康熙服用。
李承乾兴致勃勃地插了一嘴:“疟疾啊,我阿耶也得过,也就是他百战百胜的战绩上唯一没胜的那次,确实凶险,人差点都没了,还好他年轻扛过来了,他的敌人薛举没扛过去,嘎嘣一下死了。”
他把话题扯得有点远了,扶苏拉回来。
“你要是真的不孝,金鸡纳霜那次就可以不管了,那时候你都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太子,正是最好的年纪,可以直接上位了。
胤礽在心里嗯了一声,口中继续解释着,不紧不慢,从容自若。
“这一次偷窥御帐,确实是我不妥。十八病笃,我知你心中难过,又怕这孩子的病传染给你……”
这分寸,真的很难拿捏,且永远是能被挑出毛病的。
胤礽说着说着,也觉得无趣,便不说了。
“阿玛……”千言万语,皆融在这个称呼里,“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感到危险了,随便哪个弟弟,都会比我乖巧听话得多。”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是我错了……保成……我没有想过,你会……”
玄烨茫茫然地看着他,哽咽到几乎失去所有声音。
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胤礽会自尽。直到现在,玄烨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父子之间,更冷静的那一个竟然是胤礽。
“其他弟弟们都比我懂事妥帖多了,你选他们谁,都不至于走我的老路。”
胤礽的身影渐渐散开,仿佛墨晕染在水里,轮廓都模糊了。
“弘晳年纪还小,麻烦阿玛看在我的面子上——如果我还有面子的话,帮我照顾一下他,让他能平安长大、自由行走就好了。”
“保成!”玄烨仓皇地起身,匆忙张开手,“别走!我……”
“我走了,阿玛珍重!”
胤礽最后凝望了玄烨一眼,消失在了他面前。
如月如雪,化为乌有。
玄烨怔然半晌,空空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抓住。
华贵簇新的金棺就停在这万千烛火之间,流光闪烁,刺痛着他的眼睛。
那棺材里,躺着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三更钟响,声声断肠。
三十几载的光阴,断送在这钟声里。
“他好像还有话要跟你说。”扶苏提醒。
“没有必要听了。”胤礽轻声道,“停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有所遗憾,才能念念不忘。接下来遭殃的,轮到老八了。”
刘据沉吟道:“那这个继承人……”
李承乾乐道:“显而易见,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胤礽: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一遍,想了想,没落下什么,任务完成,再见。
第83章 你怎么哭了?
梁九功在殿外已经焦灼多时了。
他是康熙身边最得用的近侍, 即便现在康熙精神不正常,说过想一个人待着,梁九功也没敢走远, 而是去看看药汤熬好了没, 琢磨着时辰, 看什么时候能蹑手蹑脚地把药递进去, 劝康熙用点药汤。
这些琐碎小事, 最难搞了。
夜半三更, 重重素帐后面, 却传来康熙自言自语的声音,零零碎碎,窸窸窣窣,殿外的侍卫和宫人们全都心惊肉跳, 鸦雀无声。
眼观鼻,鼻观心, 纷纷低头束手, 宛如一个个会呼吸的木偶, 连眼神的交流都尽量避开。
皇上这是在跟谁说话?
殿里哪还有人?
魏珠端着药,偷偷用眼神询问梁九功, 后者无可奈何, 耳语道:“我进去看看,你仔细点。”
“是。”魏珠忙答应。
最近皇上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极差, 他们这些御前当差的,少不得得小心翼翼。
梁九功硬着头皮, 冒险迈出了试探性的步子,恭谨地候在帷帐外,请示道:“主子, 药汤熬好了。”
“……”康熙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怔怔地看着棺木发呆。
梁九功忐忑地等了等,不得不继续小声:“是小爷(弘晳)特地交代,务必让奴才奉上汤药的。”
“……”
梁九功顿觉棘手,白日里有弘晳在,弘皙奉的药康熙多少还用一点,不管是宫廷常用的天王补心丹,还是御医再三强调一定要用的独参汤,弘晳经手的,康熙还给几分面子,但除此之外,就麻烦了。
“主子……”难道他现在要去打扰弘晳吗?
守丧的事务一大堆,身为太子的长子,弘晳所守的孝是最重的,孝服在身,一跪就是一天,好不容易有这么点休息时间,就算是梁九功,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他。
“保成……”玄烨如梦初醒,忽然看向梁九功,急急道,“我刚刚看到保成了,你看见没有?”
梁九功张了张嘴:“?”
啊?看见谁了?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御前大太监谨慎了又谨慎,按捺住满脑袋的疑惑,感觉眼下这个氛围可以进殿了,没有多嘴问一句,而是端着温度刚好的汤药,送到康熙面前。
“主子刚刚看见二爷了?”梁九功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震惊,而是闲话家常一般,接受度很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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