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门炭治郎看着他对面的那个人,带着相当奇异的笑容这样说。
“我的父母对我很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 莫名又笑了一下, “嗯,应该是超出你想象的坏。不要说有没有当成家人了,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当成人吧。可能对狗都要比对我好一点吧, 至少他们还会给狗吃饭,没事干也不会敲断狗的骨头。”
她眯着眼睛, 像是真的觉得很有趣一样, 单手撑着脸颊,用一种奇妙的眼神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的事情,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 应该有好多次都要死了吧。没有死掉单纯是因为我很难死掉而已。我没有出过家门,所以一般来说,是没法意识到那种状况是不正常的——应该会觉得父母都是那样的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可惜的是, 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而父母只会这么对我。哥哥好像觉得这样很好玩, 也跟着他们一起那么对我。”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会随着夜风飘起来一样。
“但是, 不管是父母还是哥哥,都很疼爱姐姐哦——很有趣吧,明明是一样的姐妹,也就差了两三岁, 待遇居然能有那么大差别。”
水桥怜衣仰起脸,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一样,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 绽开深深的笑容。
“姐姐什么都有,漂亮的脸,高高的个子,崭新的和服——虽然家里没有什么钱,但他们还是让姐姐去上了小学哦,而且每年都会给她买新的和服——连名字都很好听啊,美花(mika),美花(mika)……怎么样,是一个非常美丽、朗朗上口、又充满祝福的好名字吧?”
那个人回过脸来,对着灶门炭治郎微笑。但是炭治郎只闻到了几乎要将这片空间吞没的黑暗。
那是漆黑的泥淖,透不过一丝光,没有一点希望,也没有可以挣扎的余地。就这样,那泥淖随着敞开的伤口,从那个人的心里流了出来,淹没了所有在这里的人。
而如同是黑泥本身的人,却依然是笑着的。
“和美花姐姐比起来,我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可怜吧?因为那是美花姐姐起的,她说我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所以给我起了名字叫‘怜衣’——谁让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给我起名字嘛。”
虽然我也不记得他们还有哥哥的名字就是了。
她笑着说。
“……为什么……怜衣小姐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要笑呢?”
炭治郎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发着抖。
“没理由不笑吧?”她偏了偏头,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们都死掉了,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灶门炭治郎无法发出声音。
水桥怜衣的嘴角依旧高高扬起,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说:“你应该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的过去吧?他们是怎么说的?说我是因为家人被鬼杀了,为了报仇才加入鬼杀队的……别傻了,那只是因为在这个地方,这种理由听起来最好接受。我也是因为很方便才一直对这种传言保持沉默啦。只要听到这个,不管我干什么,别人都会理解我的。说真的,提供了不少方便呢。”
她交叉双手,深深眯起眼睛。
“全部——都是假的。我很高兴哦,和你们不一样,我发自真心地希望我的家人全部死掉才好。因为虐待自己的人死了就恨上鬼?开什么玩笑。那种家伙全部死了才好。一个都不要活下去。死在鬼的嘴里真是便宜他们了……本来,应该由我亲手杀掉才对。”
——绝对不要原谅他们。
——绝对不要忘记。
——绝对不能原谅,你要恨着他们、恨着■们,直到最后。
她和■约定好了。所以,绝对不会忘记的。
“美花姐姐死掉的时候我好开心啊。”她笑着说,“高兴得简直都要死掉了,因为太感动了,连眼泪都下来了。高兴得简直觉得自己就那么死掉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很嫉妒她嘛。”
看着灶门炭治郎的表情,水桥怜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啊你那表情,不相信吗?觉得我说的都是假的?为什么?”她甚至都有点好奇了,单手撑在屋脊上,凑过去看少年的脸,像是想要从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出点什么,“我觉得很合理啊——你看,在不幸的人身边,过得幸福又快乐本来就是最大的罪孽了。就算她什么也没有对我做,甚至偶尔会对我很好也一样。”
她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一直都很痛苦。所以,我当然会为美花姐姐的死而开心,嫉妒到恨不得她也变得不幸的人,某一天终于死掉了——心情会很愉快才是正常的吧?”
【一百零八】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又要哭呢?”
男孩只是带着悲伤的神情,这样问她。
“诶?”
水桥怜衣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才终于觉察到,自己的脸颊边,不知何时已经滑下了一行眼泪。
她有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眨了第二下、第三下……
方才落下的眼泪,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除了干涸在脸颊上的泪痕,什么也没有留下。
于是,水桥怜衣又笑起来了。
“那没什么,只是不重要的事。”
她向后退了一步,合起手掌来,稍稍坐直身体。
“我知道哦,主公大人其实一直觉得我很可怜,想要帮助我——所以才会一直派像你们这样的人来我身边,以前是杏寿郎,后来是香奈惠,现在是你——我知道哦,我的任务之所以总是和杏寿郎排在一起,都是主公大人的安排。不过要我说,他是有点过度操心了,明明就没有担心的必要嘛。”
她的笑微微敛了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乌鸦的翅膀一样,遮蔽了那双绿眼睛里的神情。
“都是师父太担心我了,才会对主公大人讲了多余的事。”她的声音第一次低了下去,“我啊,好像很容易让别人觉得可怜呢——姐姐、师父、主公大人,啊,当然还有杏寿郎、香奈惠和小忍,大家都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才会来帮助我吧?甚至连鬼都会觉得我很可怜——于是施舍了我生命。”
她又一次笑了起来。
“——说实话,感觉挺恶心的。”
被可怜很恶心,被别人可怜才能活下去的自己也很恶心,全部都很恶心。
就和“怜衣”这个名字一样,想起来都会让她想吐。
“你知道吗?”她用那种又一次变得轻飘飘的语气说,“鬼来到我家里的那一天,我看着他吃掉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最后是姐姐。姐姐……美花她真的挣扎了好久好久啊,她好像跟那个培育师——啊,就是师父,学了一点什么,所以觉得自己可以杀掉鬼了——但是她运气很不好呢,那个鬼超级强的,好像还有血鬼术,所以她就被吃掉了,因为她捅瞎了那只鬼的左眼,所以那只鬼很生气,折磨了她好久才吃掉,我被抓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的脸都被啃掉了,手脚也被扯掉,内脏也乱七八糟的……很奇怪吧,人到了那种时候居然还会有一口气啊。”
残缺不全的美花姐姐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她,一直一直都看着她。
“那只鬼本来是想要吃掉我的。”
她伸出手来,抚摸着左眼上方的伤疤,被鬼抓着脑袋从壁橱里拎出来的时候,对方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脸,只差一点就会挖穿眼睛。回想着那时的事,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但是啊,他觉得我很臭,血的味道也很难闻,又整个人瘦得干巴巴的,想到要吃我都让他恶心,就把我扔在一边,吃完美花姐姐以后就离开了。”
她一个人和被吃剩的骨骸呆了好几天,直到被终于过来找美花的培育师发现。
“我那时候想,简直就像厨余一样嘛。”水桥怜衣被自己这个恶毒的比喻逗笑了,“吃剩的骨头,吃剩的我,还都扔在一起,不就像是鬼剩下的厨余一样嘛。”
她像是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一样,有些惊讶地看着灶门炭治郎。
“你在哭吗?为什么?”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真切感到不解的眼神,“这不是什么值得哭的事吧?”
“因为……根本不是那样吧?”
灶门炭治郎哽咽起来,他抬起因为练剑而变得粗糙的双手,拼命抹着那些停不下来的眼泪。
他说:“完全不是那样吧,怜衣小姐。”
“就是那样。”水桥怜衣轻快地下了定论,“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完全没有。虽然师父一直和我说什么‘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了’……但完全是多此一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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